京城铺子的消息传回县城的那天,整个铺子炸了锅。
赵铁柱正在后院刨木板,听见陆砚跑来说“姐要在京城开铺子了”,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疼得他直咧嘴,但嘴咧到一半又变成了笑。王婶正在喂鸡,消息传到镇上,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鸡围着她脚边抢食,她顾不上赶,拍着大腿说“我早就说晚婷这孩子有出息”。
陆墨最直接,绕着院子跑了三圈,跑完回来问陆晚婷“京城有没有红糖饼”。陆晚婷说有,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了两圈。
但高兴归高兴,活还是要干的。京城铺子秋天就要开张,留给陆晚婷的准备时间只有不到两个月。
第一件事是扩产。赵铁柱在后院又加盖了两间工坊,日夜赶工,不到一个月就盖好了。新工坊比原来的大一倍,能同时放八口大锅。原材料也从原来的几家供应商增加到了十几家,蜂蜡从省城进,花粉从南方进,白芷从药材市场进。每一批原材料到货,陆晚婷都要亲自验,品质不好的退回去,绝不含糊。
第二件事是招人。赵铁柱从镇上找了四个新伙计,都是知根知底的,家在清河村或附近的村子,父母跟赵铁柱认识。陆晚婷一个一个地面试,看手,看眼睛,看说话时的神态。手粗糙的,干过活;眼睛亮的,心眼正;说话不急不慢的,心里有数。
四个新伙计里有一个叫小满的姑娘,十六岁,跟陆晚婷同岁。瘦瘦小小的,话不多,但手巧。她娘以前在镇上给人绣花,她从小跟着学,针线活比同龄人强一大截。陆晚婷让她负责包装,香粉盒子上的绸带、蜜膏罐子上的封签,都是她一手包办,做得比城里铺子的还精致。
第三件事是改良配方。京城的顾客比省城的更讲究,光是“好用”不够,还要“好看”“好闻”“好拿”。陆晚婷把自己关在工坊里试了十几天,把蜜膏的膏体做得更细腻,把香粉的香味调得更清雅,把头油的质地做得更轻薄,把包装从原来的桑叶麻绳换成了小瓷盒和绸带。每一盒蜜膏都配了一把小银勺——成本高了,但京城的人认这个。
陆晚婷把新配方的样品寄给了诚亲王府。十天后,赵氏的回信到了,只有四个字——“可以,很好。”
九月下旬,京城铺子正式开张。铺面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三间门面,两层楼,朱红色的柱子,雕花的窗棂,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匾额上的字是诚亲王亲笔题的——“陆记”,两个字遒劲有力。
陆晚婷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匾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一年前她还在镇上的破草屋里搅皂液,一年后她的铺子开到了京城,匾额是亲王题的。她不是飘了,只是觉得自己这一年的苦没有白吃。
开张那天,诚亲王妃赵氏亲自来了。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嬷嬷。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每一样货都拿起来看过、闻过、试过,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从今天起,诚亲王府上下用的胭脂水粉,全从陆记买。”
这句话一出,铺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诚亲王妃用什么,京城里的贵妇们就跟什么。当天下午,铺子里涌进来几十号人,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由丫鬟陪着,一买就是一大堆。
陆晚婷站在柜台后面收钱,收得手都软了。陆砚在旁边帮忙打包,打包到手都酸了。赵铁柱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晚上关门后,陆晚婷把当天的收入倒在柜台上,铜板、碎银子、银票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和陆砚数了三遍才数清楚。
“姐,”陆砚的声音有点抖,“今天赚了……”
“别说出来。”陆晚婷把银票收好,“说了就不灵了。”
陆砚闭上嘴,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月中旬,严世卿派周明远来了一趟京城。不是来捣乱的,是来谈合作的。
周明远坐在陆晚婷对面,脸上的笑容跟以前一样殷勤,但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居高临下的客气,现在是平起平坐的讨好。陆晚婷倒了一杯茶推给他,他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一番让陆晚婷差点没忍住笑的话。
“陆掌柜,以前的事,是宝芳斋不对。严先生说了,只要您愿意继续合作,条件好商量。”
陆晚婷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周掌柜,您回去告诉严先生——我跟宝芳斋的合作已经结束了。以后陆记在省城的货,走的是谢馥春。您要是有兴趣,可以跟谢掌柜谈。”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陆掌柜,谢馥春的体量不如宝芳斋——”
“但谢馥春不会派人来偷我的配方。”
周明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知道陆晚婷说的是李顺的事,也知道这件事严世卿理亏。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陆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姐,你说严世卿会不会报复?”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输了。”陆晚婷把茶杯放下,“一个输了的人,最重要的是体面。报复是最不体面的事。”
陆砚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对。严世卿这种人,输得起。输得起的人不会做输不起的事。
十一月,陆晚婷收到了一封来自南方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一朵梅花印章——沈知行。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听说你的铺子开到京城了。恭喜。我在南方很好,不用挂念。知节在镇上做了大夫,娶了媳妇,明年开春就要当爹了。我替他高兴。你也替他高兴吧。”
陆晚婷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和那些证词放在一起。不是不舍得烧,是舍不得烧。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十一月的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她不知道南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沈知行在南方过得好不好。但她知道,不管他在哪里,他都是那个在黑暗中递给她火把的人。
她欠他一句谢谢,一直没有机会说。也许以后也没有机会了。但他知道她心里有这句话,就够了。
十二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陆晚婷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肩上。她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她看着那滴水珠,忽然笑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镇上的破草屋里,灶膛里的火烧不旺,炕上的被褥盖不暖,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年后的今天,她站在京城的铺子门口,穿着新做的棉袄,手上有钱,怀里有银票,弟弟们有书读。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从那个破草屋,从那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冬天,从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角落。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靠运气,是靠自己的手、自己的脑子、自己的不甘心。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京城都盖成了白色。
陆晚婷转过身,走进铺子里。“砚哥儿,墨哥儿,收拾东西,回家过年。”
“回哪个家?”陆墨仰着脸问。
陆晚婷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回我们自己的家。”
马车驶出京城的时候,雪还在下。陆砚坐在车里看书,陆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巴一张一合地数着雪花。赵铁柱赶着车,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
陆晚婷靠在车上,闭上眼睛。一年的路走完了,新的一年的路在脚下等着。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严世卿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不知道京城的铺子能不能站稳脚跟。
但她不害怕。她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第一次,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第一次。第一次跟刘屠户谈判,第一次开铺子,第一次去省城,第一次见诚亲王妃——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一次她都走过来了。
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不过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陆晚婷在摇晃中慢慢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