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走后的第三天,铺子后门被人塞进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一枚印章——一朵梅花,五片花瓣,栩栩如生。陆晚婷认得这个印章。沈知行。她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严世卿在省城的宅子,每天酉时三刻,会有一个戴斗笠的人从后门进去。”
陆晚婷把这行字看了三遍。酉时三刻,戴斗笠的人。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沈知行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但她知道沈知行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递消息。
第二天,她带着赵铁柱去了省城。不是为了找严世卿,是为了看那个人。酉时三刻,严世卿宅子的后门。省城东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四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但巷子里阴凉,凉得像一口深井。
陆晚婷站在巷口,赵铁柱站在她身后。她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上包着一条旧帕子,看起来像进城卖菜的村妇。赵铁柱蹲在巷口抽旱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一团一团的,模糊了他的表情。
酉时三刻,一个人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不,不是走,是闪。像一条鱼从石缝里游出来,无声无息,只在经过陆晚婷身边的时候留下一股淡淡的药味。那个人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脚踩一双草鞋,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左腿微微有些跛。
陆晚婷记住了这个人的特征。左腿跛,身上有药味,戴斗笠,酉时三刻从严世卿宅子后门进出。她把这三条特征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赵铁柱忍不住问她。“晚婷,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看他?”
“因为严世卿不想让人知道他。”
赵铁柱想了想,没想明白,但没有再问。
陆晚婷趴在客栈的桌子上,把从穿越过来到现在所有跟严世卿有关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严世卿,秦怀远的妻弟,秦怀远身边的师爷,宝芳斋的新股东。秦怀远死后,他接手了秦怀远的人脉、钱财和关系网。他比秦怀远年轻,比秦怀远有耐心,也比秦怀远懂生意。
但他有一个弱点——他不信任任何人。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不会用正常的渠道跟人联络。他一定会用最隐秘的方式见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人,比如——从后门进出,比如——戴斗笠,比如——选在酉时三刻这种大多数人在吃饭的时间。
那个戴斗笠的人,会不会就是严世卿在官场的靠山?不会。一个在官场有靠山的人,不会自己来找严世卿,他会让严世卿去找他。更不会戴斗笠走后门,太掉价了。
那会是谁?
陆晚婷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个人,也许是负责帮严世卿处理“脏活”的人。比如,收买李顺;比如,查陆晚婷的底;比如,以后可能做的更见不得人的事。
她把这个人记在心里,没有再去省城。现在去也没有用,知道有这个人就够了。以后再收到沈知行的信,她就能把零散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回到县城,陆晚婷发现铺子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陆砚的脸色不太好,赵铁柱在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连陆墨都不怎么闹了,蹲在石榴树下安安静静地玩木头小马。
“怎么了?”她问。
陆砚把一张纸递给她。是一封信,省城来的,写信的人是周明远。
“陆掌柜,宝芳斋与陆记的合作已经半年有余,双方受益良多。但近期市场变化较大,宝芳斋需重新评估与陆记的合作模式。下月初五,请陆掌柜来省城一叙,共商后续事宜。”
重新评估合作模式。说白了,就是要改合同。
陆晚婷把信放下。“砚哥儿,你觉得宝芳斋想怎么改?”
“肯定是对他们有利的改。”陆砚的眉头皱得很紧,“姐,你上次把合同咬得太死了,独家代理权只有一年半,配方不共享,他们一直想翻盘。”
“那就让他们来。下月初五,我去省城。”
陆砚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姐,你有没有想过——不做宝芳斋的生意?”
陆晚婷没有立刻回答。不做宝芳斋的生意,意味着失去省城最大的渠道,销量可能掉一大半,铺子可能要缩水,工坊可能要关停。但同时也意味着不再受严世卿的掣肘,不再需要提防他下套。
“想过。”她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我在省城有了新的渠道。”
陆砚愣了一下。新的渠道,比如——谢馥春。陆晚婷上次去省城见谢婉清,谢婉清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说“一年半以后,如果陆记的货还是这个品质,谢馥春跟你谈”。一年半以后,时间还早。但陆晚婷不是那种会干等的人。
“砚哥儿,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姓吴,省城人,开脂粉铺子的,就是上次告我的那个。”
“查他做什么?”
“查他跟严世卿有没有关系。”
陆砚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第二天,陆晚婷去了一趟镇上。不是为了看铺子——镇上的铺子早就关了,货全部搬到了县城。她去找了一个人,沈知节。济世堂还在老地方,沈知节正在给一个小孩看病。小孩咳嗽咳得厉害,脸憋得通红,他耐心地哄着,把药方开好,嘱咐孩子的母亲怎么煎药。
看见陆晚婷进来,他让伙计招呼下一位病人,走到后院,在一棵桂花树下站定。
“陆掌柜,你怎么来了?”
“沈大夫,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哥在省城,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
沈知节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我哥走之前留了一把钥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来问这个问题,就把钥匙给你。”
陆晚婷接过钥匙,铜的,不大,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哪里的钥匙?”
“省城,南城,一条叫柳巷的巷子,最里面那间屋子。”沈知节的声音很低,“我哥说,那间屋子里有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严世卿的东西。他本来想自己用的,后来用不上了。”
陆晚婷握紧了那把钥匙。沈知行这个人,不管走多远,都会把后路留好。不是给自己留的,是给她留的。他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需要这些。
“沈大夫,替我跟你说声谢谢。”
沈知节摇了摇头。“你不用谢他。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
陆晚婷把钥匙收好,转身要走。沈知节在身后叫住了她。
“陆掌柜。”
“嗯?”
“小心。”
陆晚婷点了点头。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了。陆砚在灯下看书,陆墨已经睡了。她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玩着那把钥匙。铜制的钥匙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暖。
“砚哥儿,过几天你跟我去趟省城。”
“去做什么?”
“去拿一样东西。”
陆砚放下书,走过来,看了看那把钥匙。“这是哪里的钥匙?”
“沈知行留下的,说里面有关于严世卿的东西。”
陆砚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去看了才知道。”
五月处,陆晚婷带着陆砚去了省城。
南城,柳巷。巷子比严世卿宅子后面那条还窄,两边的墙更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青砖都遮住了。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是木头的,很旧了,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陆晚婷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很涩,她用力拧了几下才拧开。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上糊着纸,纸已经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屋里的东西沙沙作响。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里的油早就干了,灯芯上落满了灰。柜子是铁皮的,上了锁。
陆晚婷走到柜子前,看了看那把锁。不是铜锁,是铁锁,比她手里这把大得多。钥匙不对,这把钥匙不是开这个柜子的。
她蹲下来,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做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用手指抠开暗格,里面有一个油布包。
她把油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她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严世卿在省城的房产、铺面、田产清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每一处房产的位置、面积、价值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严世卿跟省城官员的往来记录。某年某月某日,跟谁见面,在哪见面,说了什么话——有些是确凿的,有些是猜测。
第三张,严世卿跟秦怀远的关系梳理。从秦怀远做官开始,到秦怀远死,严世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四张,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
陆晚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明远。“周明远,宝芳斋二掌柜,严世卿的心腹,负责与陆记对接。”她看到了另一个名字——“吴德茂,省城商人,曾以配方盗窃为由诬告陆晚婷。”吴德茂。就是上次告她偷配方的那个姓吴的。备注里写着——“此人受严世卿指使,状纸由周明远代笔,伪造的证据由严世卿提供。”
证据。白纸黑字的证据。陆晚婷把这几张纸看了又看,确认每一张都是真的。沈知行的字迹她认得,笔锋凌厉,像刀刻的一样,别人模仿不来。
“姐,”陆砚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些东西,够不够把严世卿送进去?”
陆晚婷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不够。”
“还不够?”
“这些东西能证明严世卿做过坏事,但不能证明他犯了王法。诬告是王法,但吴德茂已经认罚了,案子已经结了。再翻出来,也只能罚吴德茂,动不了严世卿。”她看着弟弟,“严世卿比秦怀远聪明。他不自己动手,他让别人动手。出了事,别人扛,他没事。”
陆砚沉默了。
“但这些不是没用。”陆晚婷拍了拍怀里的纸,“这些东西告诉我,严世卿怕什么。”
“他怕什么?”
“他怕人知道他跟秦怀远的关系。他怕人知道他怎么来的钱。他怕人知道他在省城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陆晚婷锁好门,把钥匙收好,“一个人怕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被人拿捏。”
姐弟俩出了巷子,走在省城的街道上。五月的省城已经很热闹了,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卖花的、卖果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晚婷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串,一串给陆砚,一串带回去给陆墨。陆砚接过糖葫芦,没有吃,拿在手里。
“姐,你说,沈知行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给你?他自己为什么不用?”
陆晚婷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因为他要走了,用不上了。但他知道我需要。”
“他怎么知道你需要?”
“因为他一直在看着我。”
陆砚沉默了。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沈知行这个人在暗处看着她,帮着她,替她把路铺好。
“姐,你说沈知行现在在哪?”
“不知道。也许在南方,也许在更远的地方。”陆晚婷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但不管在哪,他都在做他觉得对的事。”
陆砚没有再问。他把糖葫芦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有点酸。但酸过之后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