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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内鬼

长安第一女商

案子赢了之后,陆晚婷有过短暂的轻松。但那种轻松只持续了几天,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取代了——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三月底,她发现铺子里的账目不对。不是大数,是小数——每天的收入跟货架上卖出的货对不上,差得不多,每天几文到十几文不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陆晚婷对账的习惯是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养成的,每天关门之前,她都会把当天的收入数一遍,跟货架上少了多少货核对。以前的账目从来没出过错,每一文钱都能对上。但这个月,连续好几天都差了钱。

一开始她以为是陆砚算错了。陆砚把账本从头到尾查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收入没错,货也没错,但钱就是对不上。

“姐,有人在钱上动了手脚。”陆砚把账本放在她面前,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一天的收入比前一天少了十二文,但卖出的货比前一天多了五盒。卖的货多了,钱反而少了,这说不通。”

陆晚婷看着账本上那行数字。十二文,不多,够买一块桂花皂或者三个粗面馒头。对铺子来说,十二文是九牛一毛,但这个“九牛一毛”恰恰是最可怕的——有人觉得你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也不会在意。

她在心里把铺子里的每一个人过了一遍。赵铁柱,不可能,他对钱没什么概念,连自己工钱都懒得数。新招的两个伙计,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赵铁柱介绍的,来铺子里干了不到两个月。她不愿意怀疑他们,但账目出问题的时间,刚好是他们来铺子里之后。

“砚哥儿,这几天你多盯着点。看看谁碰过钱匣子。”

陆砚点了点头,把账本收好。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铺子快关门的时候,陆砚把陆晚婷拉到后院,声音压得很低。“姐,是姓李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下午假装出去送货,躲在柜台后面。姓李的以为铺子里没人,偷偷打开钱匣子,抓了一把铜板塞进袖子里。”陆砚的手攥成了拳头,“他抓的不多,大概十来文。抓完还把钱匣子里的铜板重新码了一遍,看起来像没动过。”

陆晚婷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姓李的,李顺,来铺子里之前在一家粮行当伙计,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辞退了。赵铁柱不知道这件事——介绍李顺来的人没有说,李顺自己更没有提。赵铁柱是个实在人,看谁都觉得是好人,他介绍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

“姐,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晚婷睁开眼,“让他继续偷。”

陆砚愣住了。“什么?”

“让他偷。他偷多少,我记多少。等偷够了数,一次算总账。”

陆砚看着姐姐的脸,看到她眼睛里那种他熟悉的光——不是愤怒,不是狠辣,是一种“我在下一盘棋”的沉着。他没有再问,转身回铺子去了。

李顺不知道自己在被盯着,每天傍晚趁人不注意偷偷从钱匣子里抓几文到十几文,每次都抓得不多,每次都把铜板重新码好。陆砚每天关门之前都会把当天的账目重新算一遍,把李顺偷走的每一文钱都记在一个单独的本子上。到四月中旬,那个本子上已经记了三百多文。

三百多文,将近半两银子。不多,但如果继续下去,一年就是五六两。更重要的是,李顺偷钱这件事本身不是重点,重点是谁让他偷的。一个被粮行辞退的人,刚来铺子两个月就敢偷钱,胆子未免太大了——除非有人给他撑腰,告诉他“你放心偷,出了事我兜着”。

陆晚婷决定收网。

四月十八,一个下雨天。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李顺蹲在角落里整理货架,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柜台那边瞟。陆晚婷站在柜台后面,陆砚站在她旁边,赵铁柱从后院过来送货,正好走到柜台边。

“李顺。”陆晚婷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李顺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香粉盒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掌柜的,什么事?”

“你从钱匣子里偷了多少钱?”

李顺的笑僵在了脸上。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左边是笑,右边是恐惧。“掌柜的,您说什么?我偷钱?我怎么会偷钱——”

“砚哥儿,把本子给他看。”

陆砚把那个单独的本子扔到李顺面前。本子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时间、金额,每一天都有,每一天都对得上。

李顺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三百四十七文。”陆晚婷替他报了数,“你来了不到两个月,偷了三百四十七文。平均每天偷六文。”

赵铁柱的脸色铁青。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李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李顺的双脚离了地,在半空中晃荡着,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铁柱哥,铁柱哥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介绍你来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赵铁柱的声音在发抖,“我说陆掌柜是好人,你跟着她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你就是这么干的?”

“铁柱哥,不是我想偷的,是有人让我偷的!”

铺子里安静了。雨声从门外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地上。

陆晚婷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李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谁让你偷的?”

李顺的嘴唇在哆嗦。“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不敢说。说了他会杀了我。”

陆晚婷看着他惊恐的眼神,心里有了答案。能让一个偷钱的贼怕成这样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市井混混。在省城,能让人“不敢说”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严世卿?”她问。

李顺没有回答,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够了。

“赵大哥,放他下来。”

赵铁柱松开手,李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你走吧。”陆晚婷说。

李顺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掌柜的,您不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三百多文,关你几天就放了。你出来之后,严世卿会怎么对你?你偷了他想偷的东西,他会放过你吗?”

李顺的脸彻底白了。他终于明白,他以为自己在给严世卿办事,其实在给自己挖坟。偷到了配方,严世卿会杀他灭口;偷不到配方,严世卿也不会留他活口。从答应严世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掌柜的,求您救我!”他扑过来,想抱陆晚婷的腿,被赵铁柱一把拦住,“我什么都告诉您!配方我还没有偷到手,严世卿说让我先偷钱试手,看看您会不会发现。等您不注意了,再让我偷配方。”

陆晚婷蹲下来,跟他平视。“严世卿怎么跟你联系的?”

“有人来找我,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他们不告诉我名字,只说让我照做就行。”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了铺子里的情况,多少人,每天什么时候最忙,钱匣子放在哪,配方放在哪。”李顺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掌柜的,我对不起您,我不是人——”

陆晚婷站起来,转过身。“赵大哥,给他二两银子,让他走。”

“二两?”赵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两。够他回老家的路费。留在这里,他活不了。”

李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咚咚咚,额头撞在青砖上,磕出了血。赵铁柱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塞给他二两银子,推出后门。

雨还在下,李顺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陆砚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很难看。赵铁柱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陆晚婷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门外那面雨做的帘子。

“姐,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他走怎么办?杀了他?”

陆砚闭嘴了。

“李顺只是个小喽啰,不值当我费心思。我放他走,是让严世卿知道——我不怕他收买我的人,他收买一个,我放走一个。他收买十个,我放走十个。他的钱,花得越多,我越高兴。”

陆砚想了想,明白了姐姐的逻辑。严世卿收买李顺,花了钱,花了时间,花了精力,结果什么都没得到。一次失败,严世卿不会在意。两次,三次,四次呢?每一笔投入都没有回报,再有钱的人也会心疼。而陆晚婷什么损失都没有,甚至借着李顺的嘴,把假的消息传给了严世卿。

“姐,你故意让李顺看到假配方的位置?”

陆晚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又从淅沥变成了点点滴滴,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敲着手指。

“赵大哥,以后招人,背景查清楚再来。”

赵铁柱低下头。“知道了。”

“不是怪你。人心隔肚皮,你看不透,我也看不透。能做的只有多留个心眼。”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去后院了。他的背影比平时弯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陆晚婷站在窗前,看着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时那间破草屋,下雨的时候屋顶到处漏,她拿盆接着,雨滴落在盆里,叮叮当当的,像在弹一首没有曲子的歌。

那时候穷,但心里踏实。现在不穷了,心里的担子却比以前重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她不后悔,重就重,担着就是了。

陆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雨。“姐,你说严世卿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做什么,我都接着。”

陆砚看着姐姐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的轮廓比以前硬了一些。不是变老了,是变坚毅了,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淬火都让它更硬。

“姐,我明年一定要考上秀才。”

“嗯。”

“考上了,我就帮你。”

“你现在就在帮。”

陆砚的嘴角弯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录李顺偷钱的本子,翻了翻,塞进灶膛里。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三百多文的记录,几秒钟就没了。

“砚哥儿,烧了干嘛?”

“记在心里了。”陆砚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招人,我来面试。”

陆晚婷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

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陆晚婷推开铺门,走出去,站在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后清新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严世卿出招,她接招。他再出,她再接。接到他出不动为止,接到他认输为止,接到他消失为止。她不怕持久战,时间在她这边。她还年轻,陆砚会长大,陆墨会长大,陆记会越来越大。而严世卿只会越来越老,越来越急,越来越沉不住气。

她没有别的武器,时间就是她最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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