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婷在县城买宅子的事,是从一棵石榴树开始的。五月的时候柳掌柜又下了一单,这次要的量比上次翻了一倍。六百盒蜜膏,四百盒香粉,二百瓶头油,二十天交货。陆晚婷接了,没还价,没犹豫,只是交货期多要了三天。
不是做不出来,是不能为了赶货把质量丢了。柳掌柜对这个理由没有异议,做生意的都懂,慢工出细活。二十三天,交货那天陆晚婷亲自押车,赵铁柱赶着牛车,车上装满了货。到了县城,柳掌柜在铺子里等着,验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满意。
“陆掌柜,你的东西越做越好了。这批蜜膏比上一批细腻。”
“配方改了一点,多加了一道过滤。”
“以后都按这个标准做。”
“可以,但价格要涨。”
柳掌柜看着她,没说话。
“原材料涨了,人工也涨了,我维持不了原来的价格。”陆晚婷的语气不急不慢,“每盒涨两文。”
“两文?”柳掌柜皱了皱眉,“陆掌柜,你涨两文,我就得涨五文才能保住利润。”
“那是您的事。”
柳掌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两文就两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以后你货做大了,不能甩开我直接跟省城的人做。”
陆晚婷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快速地盘算——柳掌柜在县城有铺子,在省城有人脉,跟她合作能省去很多开拓市场的麻烦。但长期来看,如果陆记要做得更大,迟早要有自己的渠道。“三年,我保证三年内不越过你跟省城的人直接交易。”
“三年够了。”柳掌柜伸出手,“合作愉快。”
陆晚婷握住她的手。柳掌柜的手还是那么软,指甲上的蔻丹换成了淡粉色,带着一股栀子花的香味。
从锦绣阁出来,陆晚婷没有直接回镇上。她在县城的街上走了走。五月了,天气开始热了,街上的女人穿上了薄衫,花花绿绿的像移动的花圃。杂货铺、粮行、布庄、药铺、胭脂铺,一家挨着一家,比上一次来又多了几个新面孔。有人在装修新铺子,有人在门口贴了“旺铺转让”的纸条。
她在县城最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停了下来。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树枝,绿油油的叶子中间开着几朵红花,红得扎眼。
陆晚婷站在巷口看了那几朵石榴花很久,然后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第三家的时候,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此宅出售”。
宅子不大,一进的院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
陆晚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树上的红花和青果,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在想一件事——砚哥儿在县学读书,总不能一直租房住。租房的钱加上来回的路费,一年下来也不是小数目。
不如买座宅子,砚哥儿住着,以后墨哥儿来县城读书也能住。
“有人吗?”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姑娘,看宅子?”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两。”
“一百两。”
男人的嘴张了张,看了看她的衣裳,又看了看她的脸,大概在想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姑娘能不能拿出一百两。“姑娘,我这宅子虽然不大,但位置好,离县学走路只要一盏茶的工夫。一百二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陆晚婷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在他面前晃了晃。恒通银号的一百两面额。男人的眼睛直了。
“一百两,今天就付,不拖不欠。”
“一百一十两。”
“一百两。”
“一百零五两。”
“一百两,您要是不卖,我去看别家。”陆晚婷把银票收起来,转身就走。
“卖!”男人的声音追上来,“一百两,卖!”
陆晚婷停下脚步,转过身,笑了。
五月底,陆砚从县学回来,陆晚婷告诉他买了宅子的事。陆砚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墨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姐,你哪来那么多钱?”
“赚的。”
“赚了多少?”
“够花。”
“姐——”
“宅子在县城东边的巷子里,离县学很近,走路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等结果了我去看你的时候能吃。”
陆砚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他知道姐姐不是会乱花钱的人,她买的每一文钱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她买宅子不是为了自己住,是为了让他读书方便。
“姐,我以后一定考上秀才。”
“我知道。”
“考上了也不够,我还要考举人。”
“那你就考。”
“考完了举人还要考进士。”
“你考到哪,我供到哪。”
陆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陆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哥哥哭了,自己也跟着哭了,抱住哥哥的腿哇哇大哭。陆砚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声音在抖。“墨哥儿,以后你也来县城,住咱们家的宅子,吃咱们家石榴树上的石榴。”
陆墨的哭声停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石榴甜吗?”
“甜。”
“比红糖饼还甜?”
“差不多。”
陆墨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哥哥身上滑下来,跑去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蹲着看了半天,大概在等它快点结果。
六月初,陆砚搬进了县城的新宅子。陆晚婷也跟着去了几天,帮他收拾屋子、添置家具、认识邻居。邻居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她看见陆晚婷姐弟搬进来,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说是“新邻居,认个门”。
陆晚婷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甜的,加了冰糖。她把陆砚介绍给周老太太,说“我弟弟在县学读书,以后我不在的时候,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周老太太摆摆手说“好说好说”,眼睛却在陆晚婷身上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想这个姑娘怎么会有钱买宅子。
陆晚婷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她只需要陆砚住得舒服、读得安心。
搬完家那天晚上,陆晚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月亮很圆,月光照在石榴树上,把那些青色的果子照得像一颗颗绿宝石。她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一颗,硬的,凉凉的,还没熟。
她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时住的那间破草屋。漏雨的屋顶,发霉的墙壁,灶台上半碗稀粥。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是活下去。
现在她不仅能活下去,还能让弟弟们活得更好。砚哥儿在县学读书,墨哥儿在家里等她回去,铺子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县城和省城的订单越来越多。
她不是原主。原主已经死了,在那个破草屋里,在那些绝望的日子里。她是陆晚婷,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经验的陆晚婷。
但她知道,如果原主在天有灵,看到她做的这一切——替爹报了仇,替弟弟们安了家,把陆记从一间破草屋做到了县城——应该不会怪她占了她的身体、过了她的人生。
应该会很高兴。
陆晚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
陆砚在灯下看书,手边放着一碗绿豆汤,是周老太太送来的。他看见姐姐进来,放下书。“姐,你明天回镇上?”
“嗯,铺子不能老关着。”
“墨哥儿呢?”
“我带回去,王婶帮着看。等你放假了再来接他。”
陆砚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页纸半天没有翻过去。陆晚婷知道他不舍得她走,也不舍得弟弟走。但他不会说,他不是一个会撒娇的孩子。
陆晚婷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好好读书,别想家。”
陆砚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陆晚婷带着陆墨回了镇上。赵铁柱赶着牛车来接的,车上有两筐新摘的蔬菜,是王婶让捎来的。陆墨在牛车上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一会儿问“哥哥一个人住不怕吗”,一会儿问“石榴什么时候熟”,一会儿又问“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县城”。陆晚婷一一回答,不厌其烦。她知道这个弟弟是在用说话来掩饰心里的不舍,哥哥不在家的日子,家里确实冷清了很多。
回到镇上,铺子里积了几天的活等着她干。订单、账本、原材料、新产品的配方,一样一样摞在柜台上。
陆晚婷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早上开铺,白天卖货,晚上做皂,深夜算账。不同的是,现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旁边少了一个看书的少年,多了一个蹲在地上玩木头小马的男孩。
陆墨每天睡前都要问一遍“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然后自己回答“快了快了”。陆晚婷每次听到这两句,都会想起小时候的砚哥儿。砚哥儿小时候也这样,她每次出门,他都会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然后自己回答“很快很快”。一转眼砚哥儿已经比她高了,在县学读书,住进了新宅子。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感慨。
七月,石榴熟了。
陆晚婷去县城送货的时候,顺路去了宅子。石榴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她摘了几个最大的,用油纸包好,带去县学给陆砚。
陆砚从县学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正经的读书人了。他看见姐姐手里的石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还真结了。”
“嗯,结了。你尝尝。”
陆砚接过石榴,掰开,红宝石一样的籽露出来,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他掰了一半递给姐姐,自己拿着另一半,抠了几粒放进嘴里。
“甜吗?”
“甜。”
陆晚婷也抠了几粒放进嘴里。确实甜,甜得发腻,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锁在了这些小小的籽里。
姐弟俩站在县学门口,一人捧着半个石榴,慢慢地吃。
路过的同窗跟陆砚打招呼,眼睛却看着陆晚婷,目光里有好奇。陆晚婷不在意,也不解释,继续吃她的石榴。她知道自己穿得寒酸,补丁衣裳在县学门口显得格格不入,但那是她的事,跟别人没有关系。
“姐,”陆砚把最后几粒石榴籽倒进嘴里,“等墨哥儿大了,也送他来县学。”
“好。”
“等我们都考上了秀才,你就享福了。”
陆晚婷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我不需要你们考上什么秀才举人,我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
“那不行,”陆砚把石榴皮扔进路边的筐里,“你供我们读书,我们得对得起你的供。”
陆晚婷没有说话,伸手把他嘴角的一粒石榴籽擦掉。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扎在同一个土坑里,枝叶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
陆砚回县学了,陆晚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然后转身,走回宅子,锁上门,去锦绣阁找柳掌柜取下一批订单的原材料。
街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她。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年轻女人走在县城的大街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几百两银子的银票。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陆晚婷不需要别人知道。她只需要自己知道——陆记会越做越大,弟弟们会越来越好。石榴树会一年比一年高,结的果子会一年比一年多。
她走的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