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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县城来客

长安第一女商

四月的风一吹,清河村外的桃花就全开了。

漫山遍野的粉,远远看去像谁把胭脂盒子打翻了,泼在那些山坡上,泼得漫不经心,泼得毫无章法。陆晚婷每天从镇上回来,都要路过那片桃林,走慢了多看几眼,走快了就顾不上。今天她走得慢,不是因为桃花的颜色,是因为今天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穿绸缎衣裳、坐青帷马车、从县城来的女人。

那女人进门的时候,陆晚婷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四月的账目比冬天翻了将近一倍,蜜膏的销量涨得尤其快,每天都有新面孔进店,有镇上的、有邻镇的,还有从县城专程赶来的。

“你是陆掌柜?”那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县城人才有的、不急不慢的腔调。

陆晚婷抬起头。三十来岁的年纪,白净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描得细长,嘴唇涂着殷红的口脂,身上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绸缎褙子,袖口和领口绣着缠枝莲花纹,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在耳边轻轻晃动。整个人往铺子里一站,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跟满铺子的桑叶和皂块格格不入。

“我是,您哪位?”

那女人没有报名字。她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货架上的货一件一件拿起来看过——洁肤膏、桂花皂、香粉、头油、蜜膏——每一样都看了,每一样都闻了,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品鉴什么。最后她拿起一盒蜜膏,打开盖子,用小指甲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慢慢揉开,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又看。

“不错。”她把蜜膏放回去,转过身看着陆晚婷,“比我上个月在省城买的那盒还好。”

“谢谢。”

“多少钱?”

“十五文一盒。”

“省城那盒卖一百二十文。”

陆晚婷没有接话。她知道省城的蜜膏卖得贵,但不知道贵到这个程度。一百二十文,是她定价的八倍。八倍的差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蜜膏到了省城,完全可以卖更高的价格——不用比省城贵,甚至不用跟省城持平,只要比省城便宜一点点,就能卖得比现在好得多。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的样子。她已经学会了,不管心里怎么翻江倒海,脸上都要不动声色。

那女人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更像是一种“我小看你了”的意外。

“陆掌柜,我姓柳,在县城开了一家脂粉铺子,叫‘锦绣阁’。你的货,我想拿到县城去卖。”

陆晚婷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锦绣阁,这个名字她听过。县城最大的脂粉铺子之一,主顾都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卖的东西都是省城和京城来的货,价格贵得吓人。

“柳掌柜,我的货,跟你铺子里的那些放在一起,怕是不太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柳掌柜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柜台上,“第一批我要三百盒蜜膏、两百盒香粉、一百瓶头油。你多长时间能交货?”

陆晚婷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三百盒蜜膏,是她现在半个月的产量。加上香粉和头油,这一个订单就够她忙一个月。

“半个月。”

“十天。”柳掌柜的语气不容商量。

“十二天。”

“十一天。”

“成交。”

柳掌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是银子,而且不少。“这是定金,五十两。尾款交货时结清。”

五十两。陆晚婷穿越过来这么久,手里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钱。她没有数,把布包收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锁好。“十一天后,县城锦绣阁,我亲自送货。”

柳掌柜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陆掌柜,你跟你爹不像。”

陆晚婷的手顿了一下。“您认识我爹?”

“不认识。但县城的铺子都知道,那间铺面原来是你家的。能从一个做过官的人手里把铺面拿回来,你比你爹有出息。”

她走了。马车驶出镇口的时候,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陆晚婷看见柳掌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

陆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他刚去镇上取了信,回来就看到一个穿绸缎的女人从铺子里出去,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姐,那人谁啊?”

“县城锦绣阁的柳掌柜,来订货的。”

“订多少?”

“三百盒蜜膏,两百盒香粉,一百瓶头油,十一天交货。”

陆砚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跟着姐姐做生意这么久,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要把现在的产量翻一倍,不,翻两倍,还要在十一天之内完成。他看着姐姐的脸,没有看到为难,只看到了一个正在快速计算的表情。

“姐,材料够吗?”

“不够。明天你去镇上,把所有的蜂蜡、花粉、茶籽油都买回来。”

“钱呢?”

“刚才给的定金,五十两。”

陆砚的嘴张开了,合不拢了,又张开了。五十两定金,姐姐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欠刘屠户的钱才二十五两——现在光一个订单的定金就是五十两,比当初的债务还多一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好。”

从那天起,陆晚婷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卯时起床,子时才睡。做皂、熬膏、磨粉、装盒,每一个环节都亲自盯着,不敢出一丝差错。陆砚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灶台边帮忙,陆墨负责递材料——递错了被说一顿,瘪着嘴委屈一会儿,很快又笑嘻嘻地继续递。

赵铁柱每天晚上来帮忙搬货。他不声不响,干完活就走,水都不喝一口。王婶每天中午送饭来,红烧肉、炖鸡、排骨汤、红烧鱼,变着花样做,怕她忙起来不吃饭。

“晚婷,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婶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得直皱眉。

“王婶,您做的饭太好吃了,我停不下来。”

王婶被她逗笑了,但笑完之后眼眶有点红。她看着陆晚婷眼下那两团青黑,想劝她歇一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孩子停不下来,也不能停下来。这单生意做成了,陆记在县城就打开了路子。

打开一个市场,比赚一百两银子更重要。

第十天的晚上,所有的货都做好了。

三百盒蜜膏,两百盒香粉,一百瓶头油。每一盒、每一瓶都检查过三遍,品质不好的不要,包装不整齐的不要,连麻绳系歪了都要重新系。陆砚负责包装,包了整整一天,手指头被麻绳勒出一道道红印子。陆墨负责贴标签,贴歪了好几张,被陆砚揭下来重贴,贴到最后小手都红了,但没有喊累。

“姐,你看,都好了。”陆砚指着灶台上、柜子上、炕沿上、甚至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陆晚婷看着那些货物,没有说话。

十天前,她还在担心自己做不出来。现在,它们整整齐齐地堆在眼前。每一个盒子都装着她这些天没日没夜的心血,每一瓶都装着她从穿越过来到现在所有的不甘心。

“砚哥儿,明天你跟先生请一天假,跟我去县城送货。”

陆砚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姐弟俩就出发了。赵铁柱赶着牛车,车上装了满满一车货,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陆墨还在睡,王婶抱着他站在村口,冲他们挥手。

牛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县城。

县城比陆晚婷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街上的人多了,铺子也多了,卖什么的都有。锦绣阁在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面装潢得富丽堂皇,朱红色的柱子,雕花的窗棂,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匾额上的字是烫金的——“锦绣阁”,笔画圆润,带着脂粉气。

柳掌柜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看见陆晚婷进来,跟客人说了句“失陪”,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妆容比上次更精致,整个人光彩照人。

“货呢?”

“在外面,牛车上。”

柳掌柜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被油布盖着,看不出好坏。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让伙计把货搬进来。

一箱一箱地拆,一盒一盒地看。柳掌柜看得很仔细,每一盒蜜膏都打开闻过,每一瓶头油都对着光看过颜色,每一盒香粉都用小指甲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试过。

看了半个时辰,她抬起头。“陆掌柜,这批货,我全要了。”

陆晚婷的心终于落了地。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尾款呢?”

柳掌柜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这次没有沉闷的响声——是银票,不是银子。“一百五十两,省城恒通银号的票子,全国通兑。”

一百五十两。加上之前的五十两定金,一共二百两。陆晚婷穿越过来之前欠刘屠户二十五两,现在一个订单就赚了二百两。这笔钱够她还清所有债务,还够她把铺子重新装修一遍,甚至够她在县城租一间铺面。

她把银票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柳掌柜,合作愉快。”

柳掌柜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真的、从心里冒出来的、带着某种欣赏的笑。“陆掌柜,你的货,我不会只放在锦绣阁卖。省城那边我有路子,帮你推一推。”

“您帮我推,我不能让您白推。省城的利润,分您两成。”

柳掌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谈过多少合作,很少有人能在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谈分成。这个从乡下来的小姑娘,比她想象的老练得多。

“好。”柳掌柜伸出手,“合作愉快。”

陆晚婷握住了她的手。柳掌柜的手很软,指节细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跟陆晚婷那双被皂液泡得粗糙发红的手握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碰撞了一瞬。

陆砚站在门口,看着姐姐跟柳掌柜握手,忽然觉得姐姐的背影在那一刻变得很高大。不是个子变高了,是那种“我能行”的气场,让她的影子都比别人长一截。

从锦绣阁出来,陆晚婷在县城街上走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些铺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人身上的衣裳、头上的发簪、脸上的妆容,在心里默默算着——这些人的钱,花在了哪里?花在了什么上面?还有哪些需求没有被满足?她的货还能不能做得更好?

这是她的习惯。走到哪算到哪,算到哪想到哪。

“姐,”陆砚走在她旁边,“我们什么时候能在县城开铺子?”

陆晚婷想了想。“先把镇上那间做稳。把货供上,把口碑做起来,把名声传出去。等县城的人都知道‘陆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们再开。”

陆砚把这话记在心里。

姐弟俩出了县城,上了牛车。赵铁柱赶着车往回走,夕阳在身后追着他们,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晚婷坐在车上,看着身后的县城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暮色里。

她把银票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

二百两。

不是钱。是她这一年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不甘心,被这个世界认可了。

她把银票收好,闭上眼睛。牛车颠簸着,像摇篮一样摇晃着她的身体。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她的身体和神经一直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不是因为钱赚够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走在一条对的路上。对的路,再远都不怕。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睁开眼睛。远远地看见王婶抱着陆墨站在老槐树下,陆墨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手朝牛车这边使劲挥。

“姐——!姐——!”

陆晚婷笑了。她冲陆墨挥了挥手,然后从牛车上跳下来,小跑着迎上去。

陆墨从王婶怀里挣脱,跑过来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脸蛋贴着她的脸。

“姐,你走了好久。”

“姐回来了。”

“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

“赚到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

陆晚婷把脸埋进弟弟的小肩膀里,笑了。“够你吃一辈子红糖饼。”

陆墨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一辈子有多长?”

“很长很长。”

陆晚婷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家走。

夕阳把她们母子三人的影子投在村道上,像一幅暖色调的画。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县城时的一个念头——等陆记站稳了,等砚哥儿考上了秀才,等墨哥儿再大一些,她要在县城买一座宅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树下放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春天看花,夏天吃石榴,秋天扫落叶,冬天在屋里生一盆炭火,姐弟三个人围着火盆剥花生、嗑瓜子、说闲话。

那是她想要的日子。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人前显贵。是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谁也不用怕谁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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