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暮跟严胜、缘一随口叮嘱了几句,便独自转身往鬼杀队驻地赶。
倒不是有要紧任务,纯粹是惦记着炼狱素璃做的点心——素璃手艺绝佳,就是以前总爱放大把糖,亏得最近特意减了糖量,不然她怕是早被甜得受不住了。
刚走到炼狱家的门口,云暮就笑着扬声喊:“素璃!我回来啦!”
往常这个时候,儿子果冻早就迈着小短腿,像个小炮弹似的扑过来黏着她了,可今天院里安安静静的,半点熟悉的动静都没有。
云暮心里犯了嘀咕,低头就瞧见站在门边的果冻。
小家伙脸蛋圆圆的,看着像只温顺的小猫头鹰,可脸色绷得紧紧的,看着格外古怪。
“果冻?你平时这时候不早冲过来了吗?”云暮伸手碰了碰他的头,满是疑惑地问道。
果冻立刻伸手拉住云暮的衣角,小步快步把她往大门外拽,还不忘压低声音:“妈妈,我们出去说,别进屋。”
云暮被他拉得一愣,更不解了:“怎么回事?素璃脾气一向那么好,难不成还闹别扭了?”
果冻踮起脚尖,凑到云暮耳边小声说道:“父亲带伤去杀鬼了,也没去后勤处治伤,刚才被母亲发现了,母亲现在特别生气。”
这话刚说完,云暮浑身猛地一僵。
这事她再清楚不过,炼狱喜之郎身上带着伤却执意出任务,还是她帮忙打了掩护,瞒着素璃没说。
这下事情彻底露馅,要是炼狱喜之郎一着急把她供出来,她铁定也要跟着挨骂。
云暮蹲下来拍了拍果冻的小肩膀,飞快地叮嘱:“你就在外面等着,我先进去哄哄你母亲。记住了,要是听见里面动静不对,你赶紧进来拉着我跑,知道吗?”
万一炼狱喜之郎把她出卖了,她得先把素璃哄好,可不能平白跟着遭殃。
说完,云暮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摆,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院门。
屋内暖炉的热气裹着淡淡的和果子甜香涌出来,却半点没有往日的轻松热闹。
矮桌旁摆着刚做好的栗馒头,还冒着微温的热气,显然是素璃特意等她回来做的,可此刻点心分毫未动。
炼狱素璃正坐在桌边,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眉眼微微蹙着,指尖轻轻攥着擦碗的棉布,连肩头都绷着几分委屈的紧绷。
而一向爽朗健气的炼狱喜之郎,正笔直地站在屋子中央,额角的擦伤还泛着红,腰侧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平日里洪亮的嗓门此刻蔫了下去,活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大孩子,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快步走过去打圆场:
“素璃,我老远就闻见你做点心的香味了,今天是栗馒头呀?刚好我跑了一路,肚子都饿扁啦。”
她刻意绕开伤情的话题,伸手想去拿桌上的馒头,却被素璃轻轻抬眼拦下。
素璃的声音没有往日的轻快,带着点细细的委屈,却依旧温和,半点没有厉声呵斥:“云暮,你先别吃。”
喜之郎见状,连忙偷偷给云暮递了个求救的眼神,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救我!千万别卖我!
云暮接收到信号,心里更稳了些,转头故作疑惑:“怎么啦?这馒头看着可香了,你最近糖放得刚好,一点都不腻,我盼了好久呢。”
“我不是生气点心。”素璃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喜之郎渗血的腰侧,眼眶微微泛红,
“我生气他明明身上带着伤,还瞒着我去斩鬼,连后勤的治疗都不肯去,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满是心疼,哪里是真的发怒,不过是怕自家夫君出事罢了。
云暮心里松了半口气,还好素璃是温柔性子,生气都带着软意,绝不会闹得难堪。
可下一秒,素璃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让云暮瞬间僵住:“还有你,云暮。他出去斩鬼,你明明知道他带伤,却跟着他一起瞒我,对不对?”
云暮挠了挠脸颊,瞬间心虚地移开目光,干笑两声:“哎呀,这不是怕你担心嘛……喜之郎他身手好,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很快就好了。”
“小伤?”素璃轻轻指了指那片渗血的绷带。
“绷带都浸透了,若是再拖下去,发炎化脓了怎么办?他是剑士,我从嫁给他就知道他要斩鬼,可我只盼着他每次出去,都能平平安安回来,不是带着一身伤,还瞒着我硬撑。”
喜之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洪亮的声音放得极低,诚恳道歉。
“素璃,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也不该带伤出任务,让你担心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云暮也是怕你忧心,你别怪她,要罚就罚我!”
云暮连忙跟着点头:“对对对,都怪他太执拗,我拦了半天没拦住,下次我一定把他看紧点,绝对不让他再乱来!”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给喜之郎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服软,可别把她拖得更惨。
素璃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又瞧着喜之郎满脸愧疚的模样,心里的气终究散了大半,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拿药箱。
“罢了,我先给你换药。云暮,你也别站着了,馒头冷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着,等我换完药,再给你泡杯茶。”
云暮瞬间如蒙大赦,连忙拿起一个栗馒头塞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连忙对着素璃笑。
“还是素璃最好啦!我就知道你最心软了!”
门口的果冻听见屋里没了紧绷的气氛,小短腿哒哒地跑进来,抱着素璃的腿小声说:“母亲别生气啦,父亲以后会听话的。”
素璃摸了摸儿子的头,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屋内的压抑终于散尽,只剩下暖融融的烟火气。
云暮靠在桌边吃着点心,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被迁怒,这关总算是过了。
清晨的演武场浸在朝阳里,紫藤花穗垂在木栏上,风一吹就落下满场淡香。
云暮踩着晨光晃进来,一身赤红色羽织松松垮垮披着,嘴里叼着颗酸甜的梅子糖,浑身都透着无事一身轻的松弛。
前一天哄好了闹脾气的素璃,蹭了半盘栗馒头,回自己的小院踏踏实实睡了一整晚,连梦都没做一个,此刻神清气爽,只打算随便挥两刀,便找个向阳的廊柱摸鱼晒一天太阳。
抬眼就看见场中央立着的熟悉身影,素色羽织,黑柄长刀,正是继国缘一。
他正握着刀,给几个年轻剑士校正挥刀的姿势,指尖轻点对方的肘尖,低声提点两句,依旧是话少却温和的样子。
“缘一,早啊。”云暮挥了挥手,脚步没停,正打算凑过去打个招呼,余光却扫到了他身侧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人一身掩不住骨子里继国家少主的矜贵与傲气,脊背挺得像拉满的弓,手里握着一把打磨得锃亮的武士刀,侧脸的轮廓和缘一有七分像,却多了几分沉郁的执拗。
云暮嘴里的梅子糖差点直接咽下去,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声音都带着不敢置信的震惊:“严胜?!”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围着他转了半圈,盯着他许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昨天夜里才在丹波山的雨里把人从鬼口下救出来,分开的时候他还是继国家的正统家主,怎么一夜过去,就站在这演武场里了?
严胜被她看得耳尖微微发烫,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不肯露半分怯,喉结滚了滚,声音生硬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加入了鬼杀队。”
这话一出,云暮直接沉默了。
她盯着严胜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看得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反常,却藏着压不住的波澜:“我问你,你结婚了吗?”
严胜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点了点头,眉峰微微蹙起。
“你现在是继国家的家主,对吧?”
严胜再次点头,指尖微微攥紧了刀柄。
“有孩子了吗?”
第三个问题落下,严胜的动作顿了顿,依旧沉默着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下一秒,云暮直接气笑了,笑声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引得周围练剑的剑士都悄悄停下了动作,却没人敢凑过来。
“你可真行啊你,继国严胜。”她抱着胳膊,看着眼前这个硬撑着傲气的弟弟,语气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家主当着,妻子娶着,孩子生着,偌大一个继国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领地、族老、家臣,全是事。
你倒好,拍拍屁股跑这来加入鬼杀队了?那一大摊子事,全丢给你妻子一个女子管?你个渣男!”
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她是真的气。战国乱世,女子本就步履维艰。
她自己就是从继国家的深宅里逃出来的,太清楚一个主母要撑起偌大一个家族有多难。
严胜被她数落得垂了眼眸,半句反驳也说不出口。
他不是没想过家中妻儿与家族重担,只是心底那份宿命的压迫感日夜缠绕,他想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护好自己珍视的所有人。
这份心事无从言说,只能强行压下儿女情长与家族俗务,执意踏入修行之路。
此刻被云暮一语戳破行事的莽撞,只剩满心愧疚,攥紧刀柄,下颌线绷得紧实,沉默无言,无从辩解。
“你看,遇上藏在心里不肯说的事,又闷着不吭声了。”
云暮看着他这副死扛到底的模样,火气又往上涌了几分,抬手便想去掐他的耳朵——小时候他遇事闷不吭声犯错,她向来都是这般教训。
可手抬到半空,瞥见他鬓角沁出的薄汗,眼底藏着的隐忍与孤注一掷的坚定,又想起儿时他总跟在自己身后,攥着她的衣角,摔了跤也强忍不哭、硬撑着说无事的模指尖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没忍心落下去,狠狠放下了手。
“回去。”她压下心头火气,丢下两个字,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现在就回继国府。你的家、你的妻儿、你的族人,都在等你。鬼杀队的修行再重要,也不能抛下一身责任。”
严胜猛地抬眼,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执拗,声音不高,却无半分转圜余地:“不。”
“你再说一遍?”
“我不回去。”他握紧手中武士刀,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云暮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认定了便绝不回头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
最后转身便往演武场外走,丢下一句气话:“你执意不肯回是吧?行!那我替你回去!”
脚步越走越快,心里的念头却无比清晰。
严胜有他的宿命要奔赴,有他想守护的初心,她身为长姐,是维系兄弟亲情、抹平命运裂痕的兜底人,拦不住他选择的路。
但她素未谋面的弟妹,是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要独自撑起一个家族的弱女子,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小侄子。
她得回去,得去看看她,教她怎么镇住族里那些不安分的老东西。
教她怎么在这个乱世里护住自己和孩子,怎么把继国家牢牢攥在手里,好好活下去。
身后的缘一见她转身就走,连忙快步跟了两步,想叫住她,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垂眸看向身侧沉默的严胜,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兄长大人,姐姐说的对。”
严胜却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云暮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情绪翻涌,却终究没有挪动半步。
而云暮回了自己的小院,匆忙写了个信向主公请假,随手收拾了个简单的行囊,揣上伤药和防身的短刃,牵了院里最快的马。
翻身上马的时候,她还在心里暗骂:合着我这姐姐,不仅要管着不省心的弟弟,还要替他管老婆孩子?
可骂归骂,缰绳一扯,马蹄踏起尘土,还是毫不犹豫地朝着继国家领地的方向去了。
她不爱管闲事,不爱勉强别人,可唯独这件事,她不能不管。
哪怕严胜注定要往那条绝路上走,她也要替他护住身后的人,至少让那个无辜的女子和孩子,能在这乱世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一章后面还有,所以明天后天大后天好几天,我能不能少更点վ'ᴗ' ի)
(时间线有点不对,诗生孩子这件事我忘了,就当还没生,还差半个月。)
云暮打定主意的当日,便先去了产屋敷府邸找主公请假。
产屋敷辉华依旧是那副温和通透的模样,听她说要回继国家半月,教弟媳打理家事、安身立命的本事。
半点没有为难,只笑着颔首应下,还特意吩咐人备了上好的伤药、珍稀药材与几匹顺滑的布料,让她一并带回继国府。
“严胜阁下的事,我也略有耳闻。”辉华指尖轻轻搭在膝头,语气温和,
“你身为长姐,回去照拂一二是应当的。队里的事不必忧心,半月之内,不会有紧急任务派给你。”
云暮躬身行了一礼,谢过主公的体恤。转身走出主公府邸时,正撞见迎面走来的缘一。
青年手里握着那把黑色日轮刀,见她行色匆匆,立刻停下脚步,轻声问:“姐姐,要去哪里?”
“回继国府一趟,请假半个月。”云暮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随意。
“严胜那家伙拍拍屁股跑了,家里一摊子事全丢给你嫂子,我得回去替他教教弟妹,怎么在这乱世里把日子过稳了。”
缘一闻言立刻点头:“我陪姐姐一起去。”
“不用。”云暮笑着摆手,“你留在队里,一来盯着严胜的训练,别让他钻牛角尖把自己练伤了;
二来诗快临盆了,你离得近,我也放心。半个月而已,我很快就回来。”
缘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应了声“好”,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不多时便拎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过来。
里面是他亲手打磨的几把防身短刃,还有鬼杀队特制的伤药、紫藤花浓缩液,一股脑全塞给了云暮。
“姐姐路上小心。”他垂着眸,耳尖微微泛红,“遇了事,就放鎹鸦传信,我立刻赶过去。”
云暮心里一暖,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应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云暮便牵着马,带着行囊与主公赠的物资,踏上了前往继国府的路。
马蹄踏过晨露浸湿的土路,她怀里揣着空青留下的全套医书与制毒笔记,鞍袋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笔墨纸砚,心里早已把这半个月的安排列得清清楚楚。
她太清楚战国乱世里,一个主母守着偌大的家族、带着年幼的孩子有多难。
族老们虎视眈眈,外面山贼流寇横行,还有暗处窥伺的恶鬼,没有傍身的本事,光靠着“继国家主母”的名头,根本撑不了多久。
三日快马加鞭,云暮终于抵达了继国府。
守门的家臣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煞白,差点以为见了鬼——毕竟四年前,全府上下都以为这位大小姐送亲路上遇鬼,早已殒命。
直到云暮报上身份,拿出了当年母亲朱乃给她的玉佩,家臣才慌慌张张地开了门,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云暮牵着马走进阔别四年的府邸,看着熟悉的庭院,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扫了一眼两旁躬身行礼的仆役,径直往主院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身着素色和服的女子快步迎了出来。
她看着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眉眼温婉,举止得体,只是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拘谨,怀里还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小男孩,正是严胜的妻子,她素未谋面的弟妹。
“长姐……?”女子显然还有些难以置信,脚步都带着迟疑,对着云暮深深鞠了一躬,“妾身千代,见过长姐。”
怀里的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云暮,一点也不怕生,还伸出小手想去抓她垂落的发梢。
云暮的心瞬间软了几分,上前一步扶住了千代,没让她行全礼,语气放得温和:“不必多礼,我这次回来,只待半个月。严胜那混账东西不负责任跑了,家里家外都靠你一个人撑着,辛苦你了。”
一句话,瞬间让千代红了眼眶。
她嫁入继国府两年,上要应付倚老卖老的族老,下要打理府中上下琐事,还要照顾年幼的孩子,丈夫一心扑在剑术上。
如今更是一声不吭离家而去,所有人都只劝她“要大度、要懂事、要守好家”,从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千代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连忙侧身引着云暮进屋,吩咐侍女备茶备饭,手脚麻利地安排着食宿,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主母的妥帖,只是眉宇间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云暮看在眼里,心里更清楚,这半个月她要做的,不只是教她本事,更是要给她撑腰,给她足足够够的底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云暮把日子排得满满当当。
天刚亮,她就带着千代在庭院里练基础防身术。
不教复杂的斩鬼剑招,只教最实用、最省力的近身格斗、短刃用法,还有遇到山贼流寇时怎么脱身、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制敌。
千代学得认真,哪怕练得手臂发酸,也咬着牙不肯停下,她太清楚,在这乱世里,握在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最靠谱的依仗。
上午,云暮就坐在书房里,拿着空青留下的医书,一字一句教千代认药材、辨药理。
从最基础的风寒调理、产后养护,到外伤急救、恶鬼抓伤的应急处理,再到哪些药材能囤、哪些药材暴利、哪些是乱世里的硬通货,她都掰开揉碎了讲给千代听。
她还带着千代在后院开辟了一小片药田,种上了最常用的解表、温补、止血药材。
也在府邸围墙根下种满了紫藤花,教她怎么提取紫藤花的汁液,怎么制作防鬼的香囊与毒剂。
“光会认药还不够。”云暮拿着笔,在纸上给她画继国府领地的舆图,圈出几处矿产与良田。
“你是继国家的主母,手里握着钱,才是真正握着底气。族老们之所以敢对你指手画脚,无非是觉得你一个女子,管不好领地的赋税,拿不住府里的账本。”
下午,她就对着账本,一点点教千代经商理财、管账盘库。
教她怎么核对府里的收支,怎么揪出中饱私囊的家臣,怎么把手里的余钱拿去囤粮食、药材、铁器这些乱世里的硬通货,怎么跟行商打交道,把继国府的特产卖出去,怎么避开苛捐杂税,怎么用手里的钱生钱。
千代本就聪慧,只是从前被拘在后院,没人教过她这些东西。
如今云暮倾囊相授,她一点就透,不过几日,就已经能独立核对账本,对着舆图规划领地的产业,眼底的不安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与光亮。
期间有几个老族老听说大小姐回府,还天天教主母这些“抛头露面”的东西,特意找上门来想发难,话里话外都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主母理应安分守己打理内宅”。
云暮坐在主位上,连眼皮都没抬,几句话就怼了回去。
“看了几位长老,连语文都未曾学的明白。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原话是,女子无才,辩是德。女子哪怕没有本领,但能明辨是非,也是一种美德。”
她拿着账本,一桩桩一件件点出这几个族老这些年贪墨的田产、克扣的赋税,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最后轻飘飘一句。
“若是各位叔伯闲得慌,不如先把贪墨的钱还回来,不然我不介意带着账本,去城里的奉行所好好说道说道”,直接把几个老东西吓得脸色惨白,灰溜溜地走了,再也不敢来找千代的麻烦。
经此一事,府里上下再也没人敢轻视这位“死而复生”的大小姐,也没人再敢对千代阳奉阴违。
白日里忙着教千代本事,夜里等府里都静了下来,云暮就坐在灯下,铺开宣纸,借着烛火提笔写字。
她按着现代方安苒的记忆,先写了一本《语言的艺术》。
没有写什么空泛的大道理,全是实打实的实用法子:怎么跟嘴硬心软的人沟通,怎么软话硬说、硬话软说,怎么在世家周旋里不伤体面地守住底线,怎么化解兄弟间的别扭与误会,怎么把难听的指责换成让人能听进去的劝诫。
一字一句,全是对着百年后那对别扭的时透双生子写的。
她太记得无一郎的沉默执拗,有一郎的嘴硬心软,明明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却偏偏要用伤人的话把对方推远。她写不出什么逆天改命的话,只能把这些沟通的法子写下来,希望百年之后,这对孩子能少走点弯路,能好好跟对方说说话。
写完《语言的艺术》,她又写了一本薄薄的心灵鸡汤。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句句温柔的话:
“不用逼自己做完美的天才,做个会累、会哭、会犯错的小朋友也没关系。”
“哥哥说的狠话,未必是真心话,他只是怕失去你。”
“弟弟的沉默,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他很爱你。”
“阳光会落在你身上,哪怕你站在阴影里,也有人会拼尽全力奔向你。”
她写得很慢,烛火跳了又跳,窗外的月亮升了又落,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临走前一天,云暮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妥当。
她把自己整理的医书手札、药材图谱、防身术图谱、经商理财的册子,全都装订好,交到了千代手里,又把自己带来的大半药材、短刃、紫藤花毒剂都留给了她。
“这些东西,你好好收着,以后遇到事,照着册子上写的来,就不会慌。”云暮握着她的手,语气认真,“族老那边我已经帮你镇住了,账本我也帮你理清了,领地的产业也规划好了。
以后继国府是你的,你的人生也是你的,不用靠着任何人,你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好,护好自己和孩子。”
千代抱着厚厚的册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对着云暮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长姐……妾身这辈子,都不会忘了长姐的恩情。”
云暮笑着扶起她,又拿出了那两本装订好的小书,郑重地交到她手里。
“这两本书,你替我好好收着,锁在箱子最深处。不用看,也不用给旁人看,就一代代传下去,传给继国家后世的孩子,尤其是双生子。”
她没说百年后的事,只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愿。
千代虽有疑惑,却还是郑重地应下,转身把书锁进了自己陪嫁的樟木箱最深处,一守就是一辈子,也让这两本书,顺着继国家的血脉,一代代传了下去。
第二日清晨,云暮辞别了千代,翻身上马。
朝阳洒在继国府的围墙上,紫藤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挥手的千代与小侄子,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朝着鬼杀队驻地的方向而去。
严胜有他的宿命要奔赴,为挣脱二十五岁寿命死局,为守护至亲甘愿踏上斩鬼险途,这份孤勇与初心,她看得通透,也无从阻拦。
但她能做的,是替他守住身后的灯火,让他就算将来真的走到了绝路,也知道,这世间还有一处家,还有人在等他。
至于百年后的那对双生子,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了。
马蹄踏碎晨光,云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没爱了吗?怎么都没人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