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赤焰尘风没有再单独给每个人布置任务,只是让他们两两对练,自己在场边看着。偶尔过来指一句“角度偏了”,或者“这次对了”。没有人再提纹纹的伤,但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观察她。苗纹纹和钢千翅还是每天去山脚下绕圈,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脚步也比刚出院时稳得多。
最后一天傍晚收工,赤焰尘风站在训练场边,看着这群满身尘土的年轻人把骑刃王停好。晚霞从黑曜石山的方向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都回去歇着吧。快过年了,训练先放一放。”乌甲威龙第一个跳起来,铜角王把毛巾往肩上一甩,一群人闹哄哄地往村里走。
山茶村的年味已经浓起来了。乌甲家的院子里挂上了红灯笼,乌甲宝玉在厨房里忙得锅铲翻飞,赤焰尘风难得没有拄着拐杖到处巡视,而是坐在老槐树下慢悠悠地喝着茶。除夕那天下了场小雪,不知是谁先抓了一把雪往铜角王领子里塞,铜角王一个激灵,反手就把钢甲炮拽进了雪堆里。战局迅速扩大,铠甲神和赤焰七星在院子那头对轰了好几个来回,出手又快又准,打得比训练场上的对练还认真。紫云金甲试图从侧翼包抄,被青飘飘一颗雪球精准地砸中了后脑勺,他转过身,青飘飘已经弯腰捏好了第二颗。钢千翅正追着铠甲神满院子跑,手里的雪球一个接一个地扔出去,笑得比平时放肆得多。他弯腰抓雪的间隙,余光扫见苗纹纹被乌甲威龙一颗流弹砸中了肩膀,她低头拍了拍肩上的雪印,弯腰去捏新的雪球。钢千翅直起腰,手里的雪球转了半圈,直接砸向了乌甲威龙的后脑勺,力道比刚才追铠甲神的时候还大。乌甲威龙嗷了一声转头找人,钢千翅已经笑着跑远了,边跑边弯腰抓下一把雪。
年夜饭照例在乌甲家摆开。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乌甲威龙的筷子刚伸出去,钢千翅的筷子已经等在盘子上空了。两双筷子在红烧肉上方撞在一起,谁也没让谁。铜角王在旁边看得直乐,筷子一伸,趁两人僵持的间隙从盘子边上夹走了一块肉。钢千翅眼皮都没抬,手腕一转,直接从铜角王的筷子尖上把肉截走了。铜角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筷子尖,又看了看钢千翅碗里那块眼熟的肉。“……不是,那是我夹的。”钢千翅把肉送进嘴里,嗯了一声。铜角王转头找钢甲炮评理,钢甲炮默默把自己的碗挪远了些。铠甲神和赤焰七星坐在桌子另一头,还在复盘刚才雪仗的战术得失。紫云金甲夹了块红烧肉,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俩连打雪仗都要复盘,累不累。”铠甲神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正要开始论证复盘的必要性,紫云金甲已经端起碗,不紧不慢地又夹了块肉,顺便把铠甲神面前那盘排骨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铠甲神的话卡在半截,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看紫云金甲碗里多出来的排骨。“……你什么时候夹过去的。”“刚才你说到第三点的时候。”笑声歇了一拍,赤焰尘风端起粗瓷杯,只说了一句:“都好好的。”所有人举杯撞在一起,碗盏叮当响成一片。苗纹纹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咸淡刚好,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胃里,把盘踞了一整个冬天的那团寒气也焐软了些。
年夜饭的圆桌撤下去,灯笼红光还溶溶地铺了一院子。乌甲宝玉从厨房探出头,说灶上还炖着消食的山楂茶,让他们别急着睡,出去走两圈再回来喝。于是一群人便沿着村道慢慢往麦田的方向踱过去。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靴子踩在薄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铜角王和钢甲炮在前面互相推搡,赤焰七星走在青飘飘旁边,紫云金甲落后两步,还在跟铠甲神争论刚才雪仗里某个无解的战术死角。苗纹纹跟在最后,刚跨出院门,差点被雪底下埋着的一截老树根绊到。走在前面的钢千翅头也没回,右手已经往身后一捞,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轻轻带了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这截树根刚才出来的时候就绊过我一次。”他说,低头瞥了一眼雪地里那截罪魁祸首。前面的铠甲神忽然回过头来,视线在钢千翅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是包抄,不是牵手。”钢千翅挑起眉毛朝那个背影看去,但铠甲神已经走远了,紫云金甲在旁边笑了一声。铜角王和钢甲炮已经走到了麦田边,铜角王还在回头张望:“什么牵手?谁牵手了?”钢甲炮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后脑勺上有雪。”“……哦。”铜角王自己伸手拍了拍,快走几步跟上去。苗纹纹低头揉了揉刚才被扣住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正被她慢慢按进皮肤里。然后她加快步子,跟上了前面的人。
走在队伍中间的青飘飘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光落在麦田的薄雪上,泛着一层很淡的银蓝色。她忽然停下步子,说了句:“明天就是新年了。”赤焰七星走在她旁边,也跟着停了下来。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麦田,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麦田在月光下铺了一层薄雪,远处黑曜石山的轮廓安静地伏在夜色里,谁也没再闹,只是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在乌甲宝玉的招呼声里折返回去。院子的红灯笼还亮着,山楂茶的热气正从厨房门口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乌甲宝玉已经倒好了几杯,招呼他们趁热喝。苗纹纹接过一杯捧在手里,指尖被杯壁焐得微微发红,热茶下肚,把散步时灌进身体里的寒气也驱散了些。赤焰尘风还坐在廊下,手里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也没起身。等所有人都端上了茶杯,他才放下自己的杯子,扫了一圈这群年轻人。
“过完年就上路,都早点歇着。”
乌甲威龙刚端起茶杯,差点呛着,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不是,爷爷,大过年的说‘上路’,这个词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
“那换一个。”赤焰尘风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过完年就出发,去学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被铜角王一声“学院?!”炸开了锅。苗纹纹站在廊下,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山楂茶,看着满院子的红灯笼和旧友,轻轻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