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还在这儿

苗纹纹是哭着醒来的。梦里那个人影的脸还在她眼前晃——层层叠叠的面孔，每一张都是她认识的人，每一张都带着伤。她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发鬓。床前坐着一个人，逆着光，轮廓模糊。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然后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纹纹？别怕，爸爸在这儿。”是乌甲宝玉。围裙还没解，眼眶熬得通红，用袖子笨拙地蹭掉她脸上的泪。“梦已经结束了，都过去了。你醒了就好，没事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但这次她看清了——不是梦里那些变来变去的脸，是爸爸。

苗纹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等她再睁开眼，床头的软糕还搁在那里，茶杯里的水气已经散尽了，但床边的椅子上换了个人。她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赤焰尘风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杯茶，见她醒了，把那杯还温着的往她手边推了推。她接过茶杯，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问，赤焰尘风已经先说了：“你爸回去给你熬汤了，换我在这儿坐会儿。”苗纹纹低头喝了一小口茶，没再问。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轻轻晃着，监护仪偶尔响一声。

赤焰尘风慢慢开口，说起她小时候刚来山茶村的事，说起乌甲宝玉把她从茶田里抱回来那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说起后来她抱着乌甲宝玉的手指头不撒手，再后来会笑了，会追着威龙满村子跑。说完这些，他停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个村子认得你，你也认得它。”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转身带上门，动作很轻。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乌甲威龙的声音隔着门板就炸进来：“爷爷说纹纹醒了——！”门被推开，一群人挤在门口。乌甲威龙冲到床边又猛地刹住，张了张嘴，眼眶就红了。“……你可算醒了。”苗纹纹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很轻，但那是真的。

傍晚的探望没有持续太久，乌甲威龙被赤焰尘风拎着后领拽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晃着叶子。接下来几天，病房里很安静，乌甲宝玉每天送软糕过来，护士定时推门换药，钢千翅偶尔从隔壁过来坐一会儿，也不怎么说话。等苗纹纹气色好了一些，赤焰尘风推开病房门看了一眼，只留了一句：“差不多了就来训练。”

隔天清晨，雾气还没散透，老爷子的拐杖声就准时敲过了乌甲家的院门。六个人哈欠连天地站在院子里，苗纹纹和钢千翅也在其中。昨天他们才借着“庆祝纹纹没事”的名头闹到深夜，茶喝了好几壶，乌甲宝玉还翻出了一坛藏了很久的桂花酿。这会儿困劲还没过，又被拐杖声从被窝里敲出来，乌甲威龙揉着眼睛嘟囔：“昨晚那桂花酿的后劲还没散呢，今天天没亮就——”

“人齐了就出发。”

赤焰尘风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这群东倒西歪的年轻人。乌甲威龙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铜角王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腿没歇过，嘴倒是一直在歇……”

赤焰尘风没理会，拐杖往黑曜石山的方向一指：“钢千翅，纹纹，你们两个今天不做对抗，去山脚下绕五圈。腿没好全就练腿，别停。”他转向铜角王，“你去茶园，把新采的茶叶按品级分拣出来。什么时候分完，什么时候回来。”铜角王张了张嘴，被老爷子看了一眼，把“采茶”两个字咽回去了。

“星仔，你跟青飘飘去后山，把乱石坡上的靶子全部校准一遍。位置、角度都要准。”赤焰七星点了点头，青飘飘已经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了。“铠甲神，紫云金甲，你们两个练换位卡位。今天把对方的死角全部摸清。”铠甲神应了一声，紫云金甲已经开始活动手腕。

“钢甲炮，你今天单独练急刹转向。什么时候能把转弯半径缩到最小，什么时候休息。”钢甲炮点头。铜角王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

引擎声重新轰鸣起来。黑曜石山脚下，苗纹纹和钢千翅并肩跑过雾气未散的小路，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谁也没说话，但脚步很稳。

上午的训练告一段落。赤焰尘风去茶园里转了一圈，乌甲宝玉正蹲在垄边，把一摞刚收的茶饼往竹筐里码，抬头看见他，拍了拍手上的茶末站起来，从竹筐里抽出一饼递过去。

“新压的，这批发酵度刚好——对了，纹纹这两天跑得比钢千翅还快了。”

赤焰尘风接过茶饼，在石墩上坐下：“昨天下午就比他快了一趟。”

乌甲宝玉把竹筐往阴凉处挪了挪，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能吃能睡的，比她哥还让人省心。”他声音轻了些，“就是威龙说她从崖底抬上来的时候满身毒刺全是血，医院却说连擦伤都没有。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通。”

赤焰尘风端着茶杯，没有马上接话。乌甲宝玉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剪刀继续摘茶，手上的动作慢了些，好几片老叶被误摘下来丢进了篓子里。远处黑曜石山脚传来几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响动，很快又被风盖过去了。

傍晚收工，六个人回到赤焰家的院子时，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皇家士兵，肩章上绣着竹叶青直属部队的纹章。青飘飘看见那个纹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没等任何人开口，径直走了过去。两人往院门外移了几步，士兵低声说了几句，她背对着所有人，看不见表情。对话很短，不到片刻她就转身走了回来，士兵朝她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铜角王用胳膊肘碰了碰钢甲炮，压低声音：“什么情况？”钢甲炮摇了摇头，目光还追着那个士兵消失的方向。乌甲威龙张了张嘴，被铠甲神轻轻拍了一下肩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赤焰七星没有看那个士兵，他只是看着青飘飘走回来的方向，触角微微垂着。

晚饭后大家围坐在院子里，铜角王第一个憋不住：“刚才那人来干嘛的？”青飘飘把茶杯搁在石桌上，语气很平：“我爸派人来接我。我拒绝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追问，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都城，竹叶青的书房。烛火跳了一下，他听完士兵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桌上那幅两个火柴棍小人的旧画翻了过去，拿起通讯器：“把进程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