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刘子夏第一个从座位上飞起来。
四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刘子夏走在最前面,一边下楼梯一边回头说话,苏安苏阳并排走,程墨在最后,总有一种下一秒就会消失在队伍末尾的错觉。
“明天早上要不要再一起吃早餐?”刘子夏问。
“我都可以。”苏阳说。
“那就一起吧。”刘子夏掰着手指,“我和程墨6点半在路口等你们!”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豪车停在一栋外观具有科技感的大厦下面。大厦玻璃幕墙的反光刺得安然眯了一下眼睛。
安然推开咖啡厅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咖啡豆的香气。室内灯光昏暗,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小束花,真丝桌布垂到地面。
安然穿了一件夏季的黑色薄毛衣——是林若雨之前让人送给他的。
林若雨坐在包厢里。她今天没有穿校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领口的项链吊坠是酒红色的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小勺在咖啡杯里搅了两圈,碰出轻微的叮当声。
“你还差几分钟就迟到了。”
“路上有点堵。”
林若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双手交叉搁在圆桌上。窗外的城市灯光被半拉的窗帘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落到她的手指。
安然看着她。
林若雨在自言自语。
“哎…我还是分不清楚害怕和兴奋。”
林若雨今天涂的口红颜色很深,嘴唇在灯光下有一点湿润的光。
“每个人都会有想要的东西…对吧。”
说着说着,林若雨从包里拿出支细长的电子烟。
她站身,绕过桌子,走到安然旁边,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坐下来。
“我发现只要靠近苏阳,就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她说,声音就在安然耳边。“他会让周围的人做‘预知’梦。梦见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得到,或者失去…”
“是不是很奇怪?”
安然侧过脸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她问。
安然没回答。
林若雨把烟吹在安然的脸上。
“那你最害怕的是什么?”林若雨问。但没等安然说话又替他回答了,“被看穿?还是被人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
“被人像拆零件一样拆掉?一点…一点…”
安然的呼吸重了一下。
“你穿这身很好看。”她的手指从安然的肩膀滑到他的领口。
林若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脸靠近安然,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浓烈的香水味钻进安然的鼻腔。
林若雨用指甲轻轻挑拨了一下安然的嘴唇。
“你害怕苏阳吗?苏阳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所有人都被那个微笑骗了。没有看见本质上……他是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安然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是个疯子。你觉得他疯一点,还是你疯一点?”林若雨说着,又吸了口烟,用手托着安然的下巴,随后用舌头撬开安然的嘴缓缓吐出,白烟迷离的随着呼吸的频率散开。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阳让我挺烦的。”安然说。
“上次你让我去医院见见他,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他和我在车里互相砍,然后我没打过他。”安然冷冷一笑。
“有意思诶,你居然打不过他吗?”林若雨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主要是他在梦里和我说的话,苏阳说知道我曾经杀过人的事情,还让我离苏安远一点。那些话影响我的发挥了。”
“你怕了?”林若雨眼睛一亮。
安然抬起头看着她。安然的眼神里有让林若雨痴迷的东西。
“你是烦自己没打过他?还是烦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你知道你为什么烦吗?因为你怕他发现你其实什么都没做错。”
安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杀过人。”林若雨的声音像一根针,慢慢地刺进去,“但你没有错。你恨的人该死。你怕的不是苏阳知道这些,你怕的是他知道了以后……觉得你做得对。”
“那样你就没有理由恨这个世界了。”林若雨直起身,看着他的后脑勺。“你怕的不是苏阳,你怕的是他让你看清楚——你所有的痛苦,都是你自己选的。”
“你今天话很多。”安然说。
“你一口一句疯子。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安然语气没有变化,但却有股杀意。
“我喜欢你说的话!”林若雨很享受这段对话。
“你真够无聊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一开始就是拿我当消遣,放过我吧…我身上哪里吸引到你了?”安然叹了口气。
“哈哈哈…”林若雨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的笑,然后又开口:“我做的梦和你不太一样。”
“我梦见他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将我拥有的一切都拆解的一干二净,最后我在一间看不见的黑色小屋里,自己吞噬自己的身体,从头发开始…”
“我梦醒的时候,手还在抖,我感觉非常的兴奋…还是害怕?哈哈哈。那些画面非常的真实。”
“我们还真够恶心的。”安然自嘲了一句。
“要不要我们更恶心一点?”林若雨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什么。
“服务员。”
看起来很清爽的服务员恭敬的打开包厢的门,“林小姐,请问您想要些什么。”
“一杯冰美式。”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鞠躬着关上门。
“我认为苏阳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他在赌。”安然说。
冰美式很快就做完送过来。是林若雨请安然喝的。
“再陪我聊一会吧。”林若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此时,城市的另一边。
刘子夏在最后的一段小路和三人告别。他离开后,三个人又开始聊起来。
“哥,你说刘子夏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兴奋?”苏安问。
“因为他睡得好。”苏阳说。
苏安想了一下。“……有道理。”
程墨走在苏阳的一边,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是睡得好,是睡得太多,把脑子睡没了。”
苏安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是在说他傻吗?”
“不是傻。”程墨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吵。”
“高一的时候我住院。”
“每次他来找我,他走到楼下我就知道他来了。”
苏安苏阳想象了一下。
程墨继续补充:“住院的时候,他每周来一次,带一堆零食,坐在旁边吃,吃完就走。有时候他要抄我写的作业,就边吃边抄。”
刘子夏探病图在所有人面前栩栩如生的展开…
“他可能是怕你一个人在病房太闷。”苏阳说。
程墨想了一下。“可能是。但我觉得他就是想吃零食找不到借口。”
苏安这次笑出了声。苏阳也笑了。程墨很无语的笑了一下。
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桂花的味道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飘过来。
苏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程墨,你明天不会又要是蒸土豆吧。”
程墨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苏安追问。
“看刘子夏点什么。”程墨说,“有时候他点一大堆,吃不完就分给别人。”
苏安看了他一眼。程墨的表情没变化。
“你是在省钱吗?”苏安问。话一出口,她觉得自己可能问得太直接。
程墨没有回避。“不是。”他说,“点东西太麻烦了。”
苏安在思考“点早餐”这件事哪里麻烦。她发现程墨这个人就像一杯没加糖的柠檬水,不甜不苦,但你喝了一口之后,总想再喝一口。
“那你明天想要吃什么?”苏阳问。
“油条。”他说,“如果你们买的话,帮我点吧。”
苏阳点了点头。“好。”
苏安在旁边看着他们。她忽然感受到很强烈的熟悉感,像苏阳说的,在第一条时间线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而在这条时间线里,他们才正式认识两天——但三个人都不需要怎么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们之间的默契,像三条平行的河,流着流着,在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在了一起。
“那我明天吃胡辣汤。”苏安说,“油条可以泡在里面。”
程墨看了她一眼。“那样会软。”
“软的好吃。”苏安说。
“脆的好吃。”程墨说。
“软的好吃。”
“脆的好吃。”
“软的。”
“脆的。”
“软。”
“脆。”
苏阳走在中间,没有参与关于油条软硬之争。
他们走到两栋房子的中间,程墨停下来。
“到了。”他说。
苏安和苏阳也停下来。程墨往隔壁那栋楼走了两步,
“明天见。”程墨说。
苏安愣了一下。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