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如果幸福是一场梦…2

“如果幸福是一场梦，我正在醒来的路上。”苏阳说。声音很低，很稳。“哪怕我不知晓结局。”

“足够了，哥哥……”

他们拥抱了好一会儿。

兄妹之间这样可能会有些奇怪吧。苏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苏阳大概也这么想。但谁都没有松手。

没有人哭。没有那种释怀的、痛快的眼泪。

只是抱着。很简单。

落地窗外，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客厅没有开灯，从亮灰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几乎是黑色的深蓝。

苏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松开了苏安。动作很慢，像在放开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种苏安没听过的镇定。

“你还记得你之前在医院的记忆吗？”

苏安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苏阳坐在床边、隔壁床有一个人……

“不太记得了。”她说。

苏阳沉默了两秒。“那你想听吗？ ”

黑夜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整个客厅裹住了。苏安看不清苏阳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大概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头微微低着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苏阳选择在这个时候、在黑暗中问这些问题，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脸。或者，他不想看见她的脸。

“哥哥，要不要先开个灯？”苏安说，“我记得你有夜盲症。”

“没事。”苏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你介意我关着灯和你聊这些吗？这样让我觉得舒服些……”

苏安想，哥哥或许是不想看见。或者不想被看见。

“好。”苏安说。

她往苏阳的方向挪了挪，让自己离他更近一点。窗外路灯的光很微弱，但她还是能看见近距离的苏阳的侧脸、垂下来的头发、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之前一直不敢说。”他终于开口了，不过像是在对自己说。“因为怕。

“怕什么？”

苏阳没有立刻回答，“怕你变得不一样了。”

苏安最开始没听懂这句话。

“在你最初……在我最初的记忆里，”苏阳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和我，还有程墨，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

苏安没有说话。她在脑子里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三个人一起长大。她想象不出来。

“那个时候的你……和现在不一样。”苏阳说。“不像现在这么开朗，也没有现在这么乐观。”

“那个时候的我是什么样？

苏阳又沉默了。

“更敏感。”他最后说。“更容易难过，更容易觉得自己不够好。”

苏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疼了一下。

“你被欺负过。”苏阳说，他的声音很冷静。“我想帮你出头。但对方家里有关系，学校也有人包庇……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从那以后，你就对很多事情都不太抱希望了。”苏阳说。“你不太说，但我知道。”

苏安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记得这些事。

“后来有人说过你……说你是没有父母要的孩子。”苏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缝。“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全都记得。”

苏安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

“从那之后，我就有了一个目的。”苏阳说。“很明确的目的，就是保护你。”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变的很淡。

“我学东西很快。我让自己变得很厉害。拿奖学金，考第一名，争取所有的资源。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父母在国外给的生活费不多，我得自己想办法。”

“父母对我期待很高。从小就高。后来他们出国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不要让我们失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常常往天上看。”苏阳忽然说。

“我记得。”苏安想起开学那天早上，苏阳抬头看天的样子。“你说过，飞得更高，看得就更远。”

“嗯。越厉害，越强，就能飞得越高。看得越远，就能看到更多……也就能更好地保护你。”

“后来回溯发生了。你变了。”

“变成了我期待的那种样子。”

“更开朗，更乐观，更相信自己。”

“你知道我一开始有多高兴吗？我以为我终于做对了。我终于让你变成了不会受伤的样子。”

“但程墨消失了。所有人都不记得他。只有我记得。”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苏阳说。“一个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苏安。黑暗里苏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仿佛整个灵魂都在颤动。

“这样的你，还是你吗？”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的诡异，让苏安不由得后背冒出了冷汗。

“还是说，我内心里的那个妹妹，其实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你……是谁？”

“我的妹妹…苏安的灵魂是不是被关在你的身体里面？”苏阳的眼神里面，似乎是带了一丝——

说不清楚，太多的东西，眼前的哥哥，这一切，让苏安都不清楚。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只是往下看了一眼，但其实已经在往下掉了。

苏阳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

苏阳的呼吸变得有点重。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苏安看见他眼神里的那种东西已经退下去了大半。

“别太在意…”苏阳很轻柔的摸了摸苏安的头。

“听不懂也没关系，我好像说的太多了。”苏阳好像是无奈的笑了笑。苏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随后松开。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连最后一缕深蓝都褪成了墨色。

“有点迟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要不……今天先到这儿？”

“你先坐会儿。”苏阳站起来，“我去煮晚饭。”

灯被打开了。

他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锅放在灶上，燃气灶点火的“嗒嗒”声。苏安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苏阳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各端着一碗面。碗不大，是白底蓝边的，汤装得满，他走得很慢，怕洒出来。

第一碗放在苏安面前。第二碗放在自己那边。

面汤冒着热气，白雾在灯光下散开，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有点模糊。苏安低头看了一眼清汤面——飘着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躺在最上面。蛋白煎得有点焦，边缘脆脆的那种。

苏阳坐下来，筷子递给她。

“有点烫。”他说。

苏安接过去，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吹了吹。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

“哥哥。”苏安先开口了。

“嗯。”

“我有一件事想说。”

苏阳抬起头看她。

“开学那天，黑板的座位表上——”苏安夹着面的筷子停了一下，“我看到‘程墨’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当时没什么感觉。不过我多看了一眼。”

“后面我觉得越来越觉得他很熟悉…”

“你说在你回溯后，这个时间线里，我和他不应该认识。”苏安看着苏阳，“但我的直觉好像不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