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一夜变凉,卷起黄沙,打在营帐上簌簌作响。
沈清晏已经三天没同萧彻说过一句话。
她不吵不闹,不反抗不挣扎,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瓷娃娃,吃饭、梳洗、静坐,唯独不肯看他一眼,不肯应他一声。
萧彻心头的火气与戾气,在她日复一日的死寂里,一点点磨成焦躁与心慌。
他开始不习惯。
不习惯帐内这么安静,不习惯她身上没有一点温度,不习惯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万丈山河。
这晚,他掀帐而入时,沈清晏正坐在窗边,望着漆黑的草原发呆。
月光洒在她身上,素衣胜雪,眉眼清绝,美得孤寂又破碎。
萧彻脚步顿住,喉结微微滚动。
他从未这般在意过一个人,在意到连靠近,都怕惊扰了她。
“夜里风凉。”
他开口,声音少了平日的阴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回去躺着。”
沈清晏没动,像没听见。
萧彻走过去,脱下身上玄色大氅,轻轻披在她肩头。
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与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
沈清晏身子一僵,终于有了反应,猛地扯下大氅扔在地上:“不用你假好心。”
大氅落地的瞬间,萧彻脸色沉了下来。
他可以忍受她恨,忍受她哭,忍受她骂,却忍受不了她这般彻底的漠视。
“沈清晏!”
他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身,琥珀色眸底翻涌着怒意与痛色,“你非要这么折磨我?”
“折磨?”
沈清晏抬眼,泪雾朦胧,却笑得凄厉,“我折磨你?萧彻,是你把我囚在这里,是你毁了我国破家亡,是你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到底是谁在折磨谁?”
“我是为了留你在身边!”
萧彻低吼出声,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了留她在身边。
不是囚宠,不是玩物,不是替身。
是他…… 舍不得她。
沈清晏也怔住,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冰冷覆盖:“留我?萧彻,你留的只是一个泄欲的工具,一个长得合你心意的囚奴!你不是留我,你是在毁我!”
“我没有!”
他狠狠将她拽进怀里,双臂禁锢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不是工具,不是奴,你是……”
他顿住,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
骄傲如他,嗜血如他,竟说不出这般软语。
沈清晏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我不要听你骗人!”
“我不放!”
萧彻红了眼,俯身封住她的唇。
这一次,没有暴怒,没有惩罚,只有压抑许久的慌乱与心动,笨拙又急切。
沈清晏一怔,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一丝颤抖,竟让她心头莫名一乱。
可下一秒,国破家亡的恨意与屈辱席卷而来,她猛地偏头,眼泪滚落:“萧彻,你别再碰我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不是恨,是累。
是无尽的绝望。
萧彻的心,骤然一缩。
那是一种比中箭流血还要疼的钝痛,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松开手,指尖微微颤抖,想擦去她的泪,却又不敢碰。
“我……” 他生平第一次语塞,“我不想让你哭。”
就在这时 ——
“咻 ——!”
一支冷箭破风而来,直直射向沈清晏!
是永安旧部的刺客!
要杀敌王宠姬,乱其军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萧彻瞳孔骤缩,想都没想,猛地转身,将沈清晏死死护在身后!
“噗嗤 ——”
冷箭狠狠射入他的后背!
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衣袍,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萧彻!”
沈清晏脸色惨白,失声惊呼。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倒下的身子,双手瞬间沾满温热的血。
“王!!”
帐外亲卫冲了进来,瞬间制伏刺客。
萧彻靠在她怀里,后背剧痛,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抬眼,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虚弱却认真:
“别怕……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沈清晏浑身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她恨他,怨他,恨不得他死。
可此刻,看着他为护自己中箭,看着他流不尽的血,她的心,却像被狠狠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你傻不傻……” 她哽咽出声,语无伦次,“谁要你护我…… 谁要你管我……”
“你是我的人。”
萧彻抬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抚去她的泪,指尖冰凉,“我不护你,谁护你。”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连后背的痛都轻了几分。
原来,护她一命,比他自己活着,更重要。
亲卫慌忙上前:“王!属下立刻传医官!”
“滚。”
萧彻沉声呵斥,目光始终锁在沈清晏脸上,“别碰她。”
他怕他们吓到她。
沈清晏扶着他,泪水模糊视线,第一次主动开口,带着哭腔求他:“别硬撑了…… 让医官来,我求你…… 别死。”
她不能让他死。
他死了,父皇母后就真的没活路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还有一个连她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
她怕他真的死在她面前。
萧彻看着她慌张担忧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欣慰。
她不是全无反应。
她不是…… 不在乎他。
医官匆匆赶来,拔出箭矢,止血敷药。
整个过程,萧彻冷汗直流,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沈清晏。
沈清晏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
营帐内一片安静,只剩下药草的气息与微弱的呼吸声。
医官退下后,沈清晏缓缓走过去,拿起干净布条,笨拙地想为他擦拭额间冷汗。
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就被萧彻一把攥住。
“清晏。”
他声音低沉虚弱,却异常认真,“我对你做过很多狠事,囚你,辱你,逼你…… 我不辩解。”
“但我从今天起告诉你,我萧彻对天起誓 ——”
“往后余生,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一滴泪。你要恨,便恨;要怨,便怨。但我会护你一生,宠你一世,直到我死。”
沈清晏浑身一震,眼泪再次滚落。
她想甩开他的手,想骂他骗子,可看着他后背的伤,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恨还在,痛还在,屈辱还在。
可心底某处,却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萧彻看着她落泪不语,轻轻将她拉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伤口,也生怕吓着她。
“别离开我。”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清晏,别离开我。”
沈清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泪水无声浸湿他的衣襟。
她不知道。
这场始于掠夺与仇恨的纠缠,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偏移。
他虏了她的身,而她,动了他的心。
【本章完,下一章 心意渐乱,温柔蚀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