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宫远徵天真轻快的动静消散在回廊尽头。
整座角宫正殿彻底陷入死寂。
暖煦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切而入,落在膳桌上精致的食器上,折射出细碎冷光,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滞到极致的暧昧压迫感。
宫尚角端坐原位,上身微微前倾,褪去了所有温和表象,那双深邃墨眸直直锁着垂首羞怯的少女,目光锐利、通透、寸寸逼人,像是能穿透皮肉,洞穿她所有伪装的小心思。
他没有急着逼问,只是静静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攥紧裙摆的指尖、僵硬紧绷的肩线。
看她明明心慌意乱,却还要强撑镇定的模样。
良久,他薄唇再次启齿,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清冷的磁性,字字碾在人心尖上,步步紧逼,不留半分退路:
“走错路?”
他轻轻重复她搪塞宫远徵的借口,尾音带着极淡的戏谑与看穿一切的凉薄。
“从医馆至徵宫,直行百步即到。”
“从医馆至角宫,需绕三重回廊、两道月门、一片药圃。”
宫尚角眸光沉沉,句句精准,句句拆穿:
“这条路,远徵熟,你日日在宫门行走,也绝不会陌生。”
“这般刻意绕远的路,也叫走错了?”
压迫感瞬间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苏烬妩心口骤然一缩,脸颊残留的燥热更甚,垂落的眼帘狠狠颤了颤。
她方才满心羞怯窘迫,只想躲闪逃避,可此刻被他层层逼问、拆穿谎言、死死拿捏破绽,心底那点属于无锋魍阶刺客的冷静与韧性,骤然破土而出。
她是无锋顶级魍阶,自幼受训生死心理战,周旋人心、博弈试探、抗压对峙,本就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方才是昨夜荒唐记忆乱了心神,是少女羞赧绊了分寸,可绝不代表,她会在对峙里输给他。
心理战,她从来不会输。
一瞬之间,苏烬妩骤然敛去了眼底所有羞怯躲闪。
她缓缓抬起头。
方才泛红窘迫的眉眼尽数褪去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通透、清冷锐利,目光坦荡抬迎,直直对上宫尚角步步紧逼的深邃眼眸,不躲、不避、不怯。
少女音色清浅柔软,却字字笃定、句句反制,反向拉扯、精准回击:
“角公子既然看得这般清楚,又何必故意问我?”
宫尚角微怔,眼底的玩味瞬间凝住。
他预想了她慌乱狡辩、低头沉默、羞赧垂眸所有模样,唯独没料到,她会骤然翻盘,反向对峙。
苏烬妩直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静的浅弧,心理气场瞬间拉平,甚至隐隐反压而上:
“昨夜我毒发失控,神志混沌,举止失度,是真。”
“我误闯角宫、依赖于你、失态亲近,也是真。”
她不躲不藏,坦然承认所有失态,却在下一瞬,精准掐住他最大的软肋——整夜极致的隐忍与克制。
“可角公子全程清醒。”
“你看着我失控、看着我撩拨、看着我无措纠缠。”
“你尽数接住,却分毫未越界。”
她眸光清亮锐利,句句戳中要害,反向逼视:
“人人都道角公子清冷寡欲、克制自持。”
“可昨夜那般近距离贴身相拥、药池共处、暧昧纠缠,换作旁人,未必能忍。”
“角公子忍了。”
苏烬妩微微前倾脊背,距离骤然拉近,气息交错,对峙张力瞬间拉满:
“你忍得那般辛苦、那般狼狈、那般濒临失控,却依旧守住我所有清白。”
“如今步步逼问、句句拆穿,角公子——”
她轻轻抬眼,眼底羞怯尽褪,只剩刺客独有的冷静博弈:
“是在怪我昨夜失态扰你心神,还是在怪你自己,昨夜忍得太苦?”
一句话。
精准、刁钻、一针见血。
瞬间逆转全局,把步步紧逼的宫尚角,反过来困在了对峙中心。
宫尚角眸色骤然深暗到底。
周身所有从容试探、所有掌控气场,在这一刻彻底被击碎。
他眼底翻涌着惊澜、讶异、兴味、更深的沉沦。
他从未想过,看似温顺羞怯、会脸红躲闪的苏烬妩,心底城府与博弈,竟深到这般地步。
她何止不简单。
她是将心理战玩到极致的高手。
她明明羞得耳根通红,明明昨夜狼狈失态的是她,却偏偏能抽身出局、冷静复盘,反手拿捏他整夜隐忍的破绽,反过来逼问他。
僵持。
彻底的双向僵持。
殿内无风,空气凝滞滚烫。
他望着她清亮倔强、寸步不让的眼眸,她望着他深沉晦暗、暗流翻涌的眸子。
一人清冷腹黑、步步设局。
一人藏锋于柔、心理反杀。
谁都没有再开口,却谁都不肯退让半分。
浓烈的拉扯感缠绕在方寸大殿之间,无声博弈,胜负难分。
就在两人目光死死对峙、氛围紧绷到一触即发的刹那——
远处传来轻快熟悉的脚步声。
“哥!我回来啦!蜜露取来了!”
宫远徵清脆的声音穿透回廊,随之而来的,是一众侍者端着热气腾腾的精致午膳,鱼贯而入。
极致紧绷的对峙瞬间被强行打断。
苏烬妩眼底所有锋芒瞬间尽数收敛,眨眼间又变回那个温顺腼腆、耳根微红的模样,垂眸坐正身姿,仿佛方才那场滴水不漏、气场全开的心理反杀,从未发生过。
宫尚角看着她转瞬切换的模样,眼底暗流久久未平,唇角压下一抹极深、极沉的笑意。
好得很。
真是太有意思。
这场棋局,远比他想象中更值得慢慢博弈。
侍者将一道道膳食整齐摆上桌案,热气袅袅,香气四溢,冲淡了方才满室的暧昧压迫。
宫远徵毫无察觉两人方才惊心动魄的对峙,兴冲冲落座,一眼就锁定对面的苏烬妩,眼底满是纯粹的温柔,拿起公筷便不停给她夹菜。
“烬妩,这个清甜适口,对你身子好。”
“这个药膳滋补,刚好养你肩上的伤。”
“你多吃一点,昨夜耗损太大了。”
少年一心一意宠着她、护着她,满眼皆是她,殷勤又认真。
苏烬妩轻声道谢,乖乖垂眸进食,刻意避开上方那道始终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宫尚角并未动筷。
他静静端坐主位,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看她乖巧进食的模样,看她被远徵细心偏爱,看她温顺皮囊下藏着的深不可测,眼底的占有欲与试探欲,愈发浓烈。
一顿午膳,气氛温和,表象和睦。
唯有主位之人,心思深沉,暗流不息。
膳毕,侍者撤下碗筷,殿内重回清净。
宫尚角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从容,像是随口安排家事,理由堂堂正正,无人可挑剔:
“远徵。”
“上官浅既已被我选定为角宫婚约之人,名分既定,便不该久居女客院落,不合规矩礼制。”
他淡淡吩咐:“你现下替我去一趟女客院落,将她接来角宫暂住,安顿专属院落,规整名分。”
宫远徵毫无疑虑,立刻点头应声:“好,我这就去!”
说完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苏烬妩,眼底亮晶晶的,想着能带她一起出去走走:“烬妩,我带你一起——”
话未说完,便被宫尚角从容打断。
“不必。”
“她肩头伤未稳固,方才进食刚养了气力,不宜走动奔波。”
宫尚角语气自然公允,挑不出半点错处:“你让她留在角宫静养,等你归来即可。”
这话情理兼备,句句为她身子着想。
宫远徵向来信服兄长,又真心担心她伤势,立刻打消念头,温柔叮嘱苏烬妩:“那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动,我很快就回来。”
苏烬妩心底轻轻一叹,别无选择,只能轻轻点头:“好。”
少年放心离去,脚步匆匆,再度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门被侍从轻轻合上。
偌大精致的角宫正殿,再一次,只剩他们两人。
这一次,连短暂的遮挡、缓冲、掩饰都彻底没了。
没有旁人,没有借口,没有逃避余地。
宫尚角依旧端坐主位,身躯微微前倾,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直直落在她身上。
不躲闪、不移开、不遮掩。
目光沉沉、灼灼、细细密密,将她整个人牢牢笼罩。
那视线太过专注、太过幽深、太过洞悉一切,带着昨夜风月的隐秘、方才对峙的玩味,还有一丝势在必得的掌控。
一寸寸,落在她眉眼、脸颊、肩头、指尖。
肆无忌惮,静静审视。
被这般直白深沉的目光牢牢锁住,方才心理战再强势的苏烬妩,心底也渐渐泛起细密的慌乱。
脊背微麻,指尖微紧,浑身都泛起无所遁形的发慌感。
她清楚。
宫远徵这一去,至少半柱香时辰。
这独处的漫长时光,他定然不会再放过她。
新一轮的拉扯与试探,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