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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苏烬妩

药池微凉的药性彻底浸透肌理时,盘踞在骨血里的焚灼热毒终于寸寸褪去。

缠了大半宿的半月之蝇毒性尽数消散,那啃噬经脉、教人失控癫狂的烈火痛感缓缓褪尽,只余下浑身脱力的酸软疲惫。

苏烬妩眉眼舒展,呼吸平稳绵长,蜷缩在宫尚角怀中睡得安稳沉熟,再无半分挣扎颤栗。

一池静水寂然,水雾落尽,只剩少年公子一身紧绷未松的沉郁。

宫尚角垂眸凝着怀中人柔软恬静的睡颜,胸腔里积压半宿的燥热、悸动、隐忍,却半点未曾消解。方才为了守她清白、护她体面,硬生生压下所有失控欲念,耗尽半生定力,此刻毒性散尽、风波落定,那被死死桎梏的情欲,反倒顺着松弛的心神,缓缓翻涌而上,卷得他四肢百骸再度泛起滚烫的麻意。

怀中人体温微凉,软软贴着他的胸膛,发丝濡湿轻垂,眉眼温顺无害。方才药浴浸湿的寝衣贴合身形,朦胧温婉的轮廓映入眼底,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暧昧画面、缱绻触碰、主动亲吻、慌乱撩拨,一幕幕清晰回放,狠狠撞在心头。

宫尚角喉结重重滚动一下,眼底暗潮翻涌,克制得隐忍艰涩。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

密闭浴室、独处温存、熟睡的她、躁动的心神,再多片刻停留,他苦苦守住的底线,定然会彻底崩塌,今夜所有的克制,都会尽数作废。

他小心翼翼、极轻极缓地松开环着她腰身的手臂,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半点力道惊扰她的安眠。随后俯身,起身离池,取来自己干净的墨色寝衣。

衣料带着他常年浸染的冷冽檀香,清肃干净,是独属于宫尚角的气息。

他背过身敛尽眼底所有躁动,压下心口翻涌的情愫,凭着极致的定力,小心替她换下满身湿透的寝衣。指尖全程克制到极致,恪守分寸,不越雷池半分,可布料擦过细腻肌肤的细微触感、眼前一闪而过的柔软轮廓,依旧撩得他心绪大乱。

短暂的替衣动作,几乎又是一场煎熬。

换好寝衣,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立刻取过厚重的暗色披风,轻轻覆在她身上,严严实实遮掩住一身属于他的衣衫,护住她所有清白体面。

做完这一切,宫尚角俯身,稳稳将熟睡的少女重新抱起。

怀人身子轻盈柔软,安稳靠在他肩头,呼吸温热绵长。他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步履沉稳地踏出浴室,走出静谧幽深的角宫,连夜朝后山医馆走去。

月色沉落,天将破晓,宫道清冷无人,唯有两道交叠的影子,在地面静静拉长。

谁也未曾料到,刚踏入医馆院落,一道焦急挺拔的身影便匆匆迎面而来。

是宫远徵。

一夜无眠,少年放心不下苏烬妩,天未亮便匆匆赶来医馆探望,生怕她肩头伤口复发、夜里病痛难熬。可刚走到院门口,入目一幕,瞬间让他脚步僵在原地,眼底的焦急尽数凝成凝滞的阴霾。

他素来清冷桀骜、肆意张扬的兄长,一身微湿衣袍,鬓发带露,怀中稳稳抱着熟睡的苏烬妩,姿态温柔克制,是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宫远徵眸色骤然一沉,快步上前,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诧异、紧绷与疑虑:“哥?你怎么会抱着烬妩?她昨夜一直在医馆休养,为何会在你角宫?”

少年眼底满是不解,混杂着一丝莫名的慌乱。

宫尚角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人,神色沉静无波,语气坦荡从容,只拣最得体、最稳妥的实情言说,隐去了所有失控的亲昵、暧昧的拉扯、荒唐的亲吻与撩拨,半分不提那夜药池里的辗转煎熬与极致克制。

“昨夜她旧毒突发,难忍剧痛,深夜独自去了角宫寻我。”他声音低沉清淡,字字规整,不露半分私情,“你调配的角宫药浴能压火缓燥,我带她入池浸泡半个时辰,待毒性尽数消解,便送她回来。”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无半分破绽。

宫远徵静静看着兄长冷峻坦荡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陷入半信半疑的拉扯。

理智告诉他,宫尚角是他兄长,一生端方守礼、恪守分寸,最重规矩体面,绝无半分逾矩轻薄之举,绝不会趁人之危、亵渎女子清白。

可私心与醋意,却在心底悄然作祟,翻涌不休。

终究是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一室,共泡药浴,贴身相近。

兄长再克制,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而烬妩这般温柔脆弱、深夜毒发失控的模样,被旁人尽数看尽、贴身照料,让他心底莫名堵得发慌,酸涩难言。

他压下心底纷乱,默默侧身让路。

宫尚角步履从容,抱着苏烬妩走入卧房,轻轻将她安稳放置在床榻之上,细心为她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妥帖,不露分毫异样。

做完一切,他垂眸看着被褥下安稳的人影,才淡淡转头,对着身侧心绪沉沉的宫远徵开口叮嘱,语气平稳如常:“方才药浴挣扎,牵扯到她肩头的刀伤,旧伤险些裂开。你医术最精,等下替她重新清理换药,仔细包扎,莫让伤口发炎。”

交代完毕,他再无停留,转身径直离开了医馆卧房。

玄色背影挺拔孤冷,步履沉稳,无人窥见他背影之下,尚未平息的暗潮与隐忍。

宫远徵立在床边,静静凝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曾回神。

屋内静谧无声,只剩少女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可少年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不甘与嫉妒,悄然蔓延,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终于清晰察觉到心底那点阴暗的作祟——

今夜烬妩毒发,痛到极致、撑到崩溃、无处可依之时,第一时间奔赴、第一时间依靠、第一时间求救的人,是宫尚角,不是他宫远徵。

他日日守在医馆,时时记挂她的伤势,夜夜担忧她的病痛,拼尽所能护她周全,可在她最痛苦、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刻,她心里唯一的归宿,从来不是他。

她宁愿拖着焚身剧痛,跋涉漫长宫道,深夜奔赴角宫求助他的兄长,也未曾想来寻他半分。

这份落差,这份疏离,这份无声的偏爱,狠狠刺中了少年骄傲又偏执的心。

宫远徵缓缓收回目光,落向床榻之上熟睡的少女。

视线落在她脖颈、肩头隐约露出的衣料上——那是宽大清冷的男士寝衣,是属于宫尚角的衣物,带着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他兄长的东西。

深夜独处、贴身照料、换穿他的衣衫、唯独依赖他一人……

无数细碎的画面在心底拼凑,酸涩的嫉妒愈发汹涌。

宫远徵慢慢俯身,坐在床沿边,澄澈的眼眸此刻覆满沉沉阴郁,指尖微微抬起,轻轻、缓缓摩挲着她露在被外的纤细手臂。

指尖触感温软细腻,可他心底却乱糟糟的,一遍遍无声嘀咕、辗转不甘。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你最难熬的时候,陪着你的人是他。

为什么你连脆弱、连失控、连依赖,都只给宫尚角一人。

他静静坐着,守了她一夜天光,心绪浮沉,酸涩难平,无人知晓。

次日,日头高升,暖光透过窗棂,洒落满室温柔。

苏烬妩绵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眸。

混沌的睡意尽数褪去,浑身只剩大病初愈的松弛与酸软,肩头伤口清清凉凉,已然被细心换过药,再无昨日撕裂的痛感。

可下一秒,昨夜所有被毒性掩盖、被混沌封存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回脑海,清晰得纤毫毕现,一幕幕炸开在心底。

漆黑深夜,焚骨灼髓的毒发剧痛,浑身滚烫、经脉欲裂的煎熬。

她拖着湿透的身子,孤身奔赴角宫,狼狈推门,扑入宫尚角怀中求救。

是他,抱着失控癫狂的她,入池浸泡凉性药浴,耐心安抚,温柔守候。

是她,在意识溃散、理智全无之时,贪恋他身上唯一的凉意,肆意妄为,全然失了所有分寸体面。

她想起自己难耐燥热,指尖不安分地胡乱摩挲触碰他的肌理;

想起自己不顾一切仰头,主动吻上他清冷的唇,不止一次,贪恋缱绻,不肯松开;

想起自己双臂缠上他的脖颈,肆意贴近、肆意依赖、肆意索取温存;

更想起自己昏沉混乱之下,竟然伸手去勾扯他腰间束带,妄图更近一分,驱散身上的万般痛苦。

耳畔清晰回荡着男人昨夜低哑艰涩、隐忍到极致的嗓音。

他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呼吸紧绷,字字沉哑,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别乱动……别闹……我快坚持不住了……烬妩。”

那一声温柔又克制的唤名,低沉缱绻,穿透长夜,清清楚楚烙印在她心底。

一幕幕、一帧帧,暧昧缱绻,荒唐失控,尽数清晰无比。

轰的一声,极致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从指尖到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苏烬妩瞳孔微怔,整个人僵在床榻上,脸颊爆红,耳尖红透,连脖颈都染上层层薄红。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整个人蜷缩起来,恨不得将自己埋进被褥里,再也不敢抬头。

纵使身在无锋多年,寒鸦六早早便对她训导过无锋任务的残酷,告知她潜伏路上,难免有近身周旋、交付身段、逢场作戏的时刻,让她早做心理准备,摒弃儿女私情的羞涩拘谨。

可道理是道理,本心是本心。

她终究是自幼谨守分寸、自持内敛的女子,从未与男子有过半分逾矩亲昵。

昨夜的一切,不是算计,不是任务,是她毒发失控、本能驱使下最真实、最狼狈、最放肆的失态。

是她主动奔赴,主动依赖,主动亲吻,主动撩拨,尽数是她失控之下的荒唐。

极致的羞愧、窘迫、无地自容,层层包裹住她的心神。

她此刻满心慌乱,心绪纷乱如麻,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往后,她该如何面对宫尚角?

该如何面对那个全程清醒、全程克制、看尽她所有狼狈失态、替她守住所有清白体面,却独自熬尽半生隐忍的清冷公子?

一夜风月荒唐,尽数藏于两人心底。

他守得克制,她羞得难当。

宫门浮沉棋局里,原本疏离试探的两人,自此,心底都悄悄多了一层剪不断、藏不尽的缱绻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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