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苏烬妩
Author: 女明鑫

水雾彻底散尽，浴室里只剩清浅绵长的药草冷香，混着少女身上温软的气息，丝丝缕缕缠在他周身，避无可避，挥之不散。

池水微凉，浸着四肢，可宫尚角通体的燥热却半点未曾褪去。

他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仿佛稍一松弛，今夜死死按住的理智，便会尽数崩塌。怀中的人已然沉沉睡熟，呼吸均匀绵长，柔软的身子彻底卸去了所有力道，安安稳稳依赖着他，全然不复方才毒发失控、肆意撩拨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半个时辰的缠绵拉扯、克制煎熬，早已在他心底掀起了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恬静无害的睡颜，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深沉晦暗，万千心绪积压心底，翻涌、纠缠、拉扯，密密麻麻，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滞涩。

宫尚角活了二十余年，自幼执掌宫权，打理宫门大小要务，历经权谋诡谲、人心险恶，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冰冷城府。他此生最信奉的是规矩、分寸、克制，是万事不动声色，万事尽在掌控。于礼，他恪守宫规礼制，从未越雷池半步；于心，他清冷自持，寡情淡漠，从无半分私情牵绊，从未有谁能乱他心神，扰他分寸，破他底线。

他素来以为，自己此生便会这般冷静孤绝、无波无澜地走下去，心如寒潭，不起涟漪。

可直到苏烬妩出现，他固守多年的所有准则、所有克制、所有清冷，尽数摇摇欲坠，溃不成军。

今夜更是如此。

他一遍遍在心底复盘方才的每一寸细节，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相吻，每一次她无助的央求与懵懂的撩拨，清晰得分毫未减，尽数烙印在心底。

他清清楚楚记得，她浑身焚火滚烫，颤着身子扑进他怀里，破碎软糯的嗓音一遍遍喊他角公子，求他别放开她；记得她意识涣散、全然失控时，微凉柔软的唇猝不及防覆上来的触感，轻、软、烫，像一簇星火，瞬间燎穿他层层冰封的防线；记得她纤细的指尖不安分地摩挲、勾扯，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磨碎他紧绷的理智；记得她迷离湿润的眼眸，盛满了极致的痛苦与全然的依赖，完完全全将自己交付于他，不带半点防备。

他太清醒了。

自始至终，他都清醒得可怕。

他分得明明白白，今夜的亲昵、依赖、主动、撩拨，从来都不是她本心所愿。

是半月之剧毒肆虐，焚骨灼髓的痛楚碾碎了她所有理智，是极致的痛苦逼得她本能渴求凉意、渴求依靠，是药性失控，让她失了分寸、乱了规矩、忘了尊卑。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眼底的迷离有多勾人，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触碰，对素来自持克制的他而言，是何等致命的蛊惑。她更不会知晓，今夜这短短半个时辰，几乎耗尽了他半生所有的隐忍与定力。

他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动，不能碰，不能沉沦。

她是身中剧毒、神志不清的状态，她明日破晓清醒，便会遗忘今夜所有荒唐。倘若他今夜趁人之危，放任私心，逾越分寸，便是趁虚而入，便是辱她清白，负她信任。

他是宫尚角，是宫门角公子，手握权柄，立身端正，纵有私心暗涌，也绝不能做这般卑劣之事。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清楚，苏烬妩藏着太多秘密。

她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温顺无害、单纯平和。她实力莫测，心思深沉，藏起一身锋芒，安分蛰伏在宫门，藏在他与远徵身边，步步从容，处处通透。昨夜上官浅刺杀，段位悬殊，她本可反手制敌、当众揭穿，却偏偏刻意受下一剑，顺水推舟护住无锋刺客，模糊所有线索，掩去所有真相。

她眼底藏着算计，心底藏着棋局，她的过往、她的身份、她身上层层叠加的毒，全是谜团。

他看不透她，猜不透她，更摸不准她接近他们的真心。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满身秘密、迷雾重重的她，在毒发濒死、极致痛苦之时，唯一奔赴的人，是他。

在整座宫门，无数人可依、无数人可寻的情况下，她拖着焚身剧痛，熬过漫漫长夜，撑着残破身子，一步一艰地走到角宫，推开他的房门，抱住他求安稳、求救赎。

这份独一无二的依赖，是假的，是药性催逼的本能，却偏偏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让他无处可逃，心甘情愿沉沦煎熬。

宫尚角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抵在她后背柔软的衣料上，力道轻得极致，生怕惊醒怀中安睡的人。

他想起方才她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模样，想起她埋在他颈间细碎的痛吟，想起她睁着迷离眼眸，执拗吻上来的模样。

那一刻，他的克制几乎全盘崩塌。

他素来冷情，从不近女色，从不恋温存，可被她软软依赖、紧紧依偎的瞬间，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冷，尽数被温柔碾碎。他无数次濒临失控，想要反手扣住她的腰，加深那短暂的温存，想要放任私心，贪念这片刻的贴身亲昵，想要不管礼数、不管分寸、不管对错，就此沉沦。

可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他不能。

哪怕心底翻江倒海，哪怕身体燥热隐忍，哪怕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贪恋，他也必须守住最后一道底线。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清醒后的她，陷入难堪与愧疚；舍不得让干净纯粹的她，背负一夜荒唐的桎梏；舍不得让满身秘密、步步维艰的她，再多一层牵绊与枷锁。

他宁愿自己独自扛下所有煎熬，独自消化所有悸动，独自守着这一夜无人知晓的暧昧与汹涌，也不愿让她半分难堪。

池水微凉，一遍遍浸润肌肤，却降不下他心底半分滚烫。

脖颈未消的青筋，紧绷僵硬的肩背，迟迟无法平复的心跳，都是他今夜极致隐忍的佐证。

世人皆道，宫尚角清冷寡情，铁石心肠，权谋深重，从无软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苏烬妩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软肋，便已然生根发芽，藏于无人窥见的心底。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睡在自己怀中，眉眼柔和，稚气安稳，褪去了所有痛苦与偏执，全然一副无害模样。谁能想到，就是这样安静柔软的人，方才差点逼得他破了二十年的自持道心。

心底的拉扯愈发浓烈，一半是清醒的克制、理智的疏离，一半是汹涌的贪恋、隐秘的情深。

他想推开，保持距离，继续静观她的棋局，窥探她的秘密，维持本该有的分寸界限。

可他又舍不得推开。

贪恋她此刻全然的依赖，贪恋她唯独对他展露的脆弱，贪恋这方寸池水间，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谧与缱绻。

他甚至心底生出一丝卑微的私念——若她的依赖，不是药性所致，不是身不由己，而是本心所愿，该有多好。

若她心甘情愿奔赴他，坦诚所有秘密，卸下所有伪装，不必独自扛下剧毒与风雨，不必步步算计、处处隐忍，只需安心依靠他，余生安稳，岁岁安然，他可以护她周全，替她挡尽所有刀风剑雨，替她扛尽所有剧毒折磨。

可他清楚，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

她有她的路要走，有她的局要布，有她身不由己的宿命。她藏着秘密，藏着戒备，从未真正对谁敞开心扉，包括他。

今夜这场荒唐的温存，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药性散去，便会烟消云散。

明日破晓，她醒来之后，依旧是那个沉静通透、心思莫测的苏烬妩，会收敛所有脆弱，遗忘所有亲昵，依旧对他客气、疏离、分寸得当。

而他，依旧只能做冷眼旁观的角公子，看着她周旋宫门，看着她深藏锋芒，看着她步步为营，永远隔着一层摸不透、拆不开的距离。

一念至此，心底涌上无尽的酸涩与无力。

他贵为宫门二公子，权柄在手，智计无双，可偏偏掌控不了自己的心，留不住她片刻的坦诚，护不住她免于半月毒发的次次煎熬。

他轻轻垂眸，目光温柔得罕见，落在她苍白依旧的侧脸，落在她肩头包扎整齐的伤口上。

昨夜她故意受下上官浅一剑，他看得通透，却从未点破。他知晓她有自己的布局，有自己的考量，她看似柔弱，实则比任何人都坚韧决绝，宁愿自伤，也要稳住局势，护住自己的棋局。

她从来都不需要旁人的怜悯与庇护。

可他偏偏，见不得她疼，见不得她苦，见不得她独自煎熬，见不得她满身伤痕。

今夜她毒发濒死的脆弱，是他唯一窥见的、她刻意藏起的软肋。

也是唯一一次，她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

水雾彻底沉寂，浴室静谧无声。

宫尚角缓缓收紧手臂，力道温柔至极，将怀中之人更妥帖地拥入怀中，小心翼翼避开她肩头的伤口，不敢有半分惊扰。

他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悸动、酸涩、贪恋与克制，尽数压回心底深处，重新封存，深藏不露。

今夜的荒唐，今夜的拉扯，今夜的失控与隐忍，无人知晓，无人见证。

唯有这一池凉药，这一室静谧，还有他自己清楚——

清冷半生，克制半生，他所有的破例、所有的纵容、所有的心神大乱、所有的濒临失控，此生仅此一次，尽数给了苏烬妩。

来日方长，她若始终藏心，他便始终静待。

她若始终疏离，他便始终克制。

哪怕夜夜心潮翻涌，次次为爱煎熬，他也会守着这方寸分寸，护她一世清白，护她岁岁安度，直至她愿意主动掀开所有迷雾，走到他面水雾彻底散尽，浴室里只剩清浅绵长的药草冷香，混着少女身上温软的气息，丝丝缕缕缠在他周身，避无可避，挥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