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尚角查清苏烬妩身世、心底疑虑尽数消解后,整座宫门的风向,便悄然变了天。
旁人依旧以为,苏烬妩不过是寄居徵宫医馆、身染怪疾、惹人怜惜的柔弱女子,唯一的依仗,便是偏爱研毒、心软护她的宫远徵。
可只有局中人心知肚明——素来冷血绝情、万事不萦于怀的角宫宫主,已然悄悄动了心,藏起了一份无人察觉的偏爱与庇护。
宫尚角的护,从不是明目张胆的宠溺,是角宫独有的、克制隐忍、润物无声的周全。
晨起药馆石阶湿滑,往日无人在意的细碎隐患,如今每日清晨都会提前有暗卫悄悄清扫干净,不留半点积水青苔,只为防体虚的苏烬妩行走打滑;院中偶有带刺的药枝横斜,不出片刻便会被尽数修剪,无人知晓是谁授意,唯独苏烬妩每次抬眸,所见皆是平整安稳的庭院。
医馆库房调配珍稀温补药材,以往唯有徵宫嫡系弟子可优先取用,如今但凡适配她体质、能压制体内残毒的珍贵药草,总会悄无声息送入她的偏院,落款无名,来路隐秘。
偶有宫门底层侍女私下嚼舌根,议论她一介待选新娘,无依无靠却独占徵宫偏爱、身份蹊跷,话音未落,转头便会被角宫暗卫无声惩戒,禁足罚过,从此再无人敢妄议半句。
宫尚角从不在她面前露面,从不刻意示好,从不说半句关怀的话。
可整个徵宫地界,但凡牵扯苏烬妩的分毫安危、半分体面,皆被角宫无形的屏障牢牢护住。
这份庇护,是宫门最硬核、最不容置喙的底气——执掌刑杀、手握生杀大权的角宫兜底,意味着从今往后,在宫门之内,无人敢查她底细,无人敢疑她身份,无人敢伤她分毫。
这般隐晦又厚重的偏爱,日日累积,终究瞒不过心思剔透、最懂兄长脾性的宫远徵。
几日相处观察,宫远徵早已将所有端倪尽收眼底。
他自幼跟在宫尚角身边长大,最了解这位清冷兄长的性子。宫尚角一生克己复礼、铁面无私,眼里只有宫门规矩、家国利弊,从不会为任何人破例,更不会悄悄对一个女子暗中周全。
可如今,他对苏烬妩的特殊,藏得再深,也处处是破绽。
宫远徵眼底渐渐漾开一抹少年桀骜的不服输与占有欲。
他本就因苏烬妩身上的奇毒、悲苦的身世,对她格外上心怜惜,日日亲自诊脉调药,早已习惯将人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如今看着素来无情的兄长悄然入局、暗自倾心,宫远徵顿时生出几分不甘示弱的执拗。
他护着的人,谁也不能悄悄觊觎,即便是亲兄长,也不行。
自此,徵宫的暧昧与偏爱,不再遮掩,明目张胆、肆意热烈,处处与宫尚角的隐忍守护针锋相对。
每日黄昏诊脉,宫远徵不再只是单纯探查毒素,指尖诊脉时会刻意放缓动作,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腕肤,目光灼灼盯着她:“今日脉象比昨日稳了些,看来我特意为你调配的方子,总算有用。”
“烬妩姐姐,也就我这般耐心,日日耗神为你调理,换做旁人,谁肯为一个无解的毒费心?”他改了口直接叫了姐姐。
送药来时,他会亲自端着药碗入内,怕汤药太烫,会先自己试温度,再一勺一勺吹凉,眉眼昳丽又温柔:“良药苦口,你身子弱,乖乖喝完,我给你留了蜜饯,专门解苦。”
闲暇之时,他会将外出搜罗的珍稀小巧物件、养颜的灵草,一一送到她院中,少年张扬又直白:“我宫里的东西,你随便用、随便拿,徵宫所有特例,唯独你一人独享。”
有时院中无风闷热,他便坐在一旁,亲手执扇为她纳凉,扇风轻柔,目光黏在她侧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偏执:“有我在,以后没人再敢让你受苦,以前的苦你都受够了,往后我护着你。”
两人之间的相处氛围,愈发暧昧缱绻,温柔拉扯无处不在。
而暗处,默默伫立的宫尚角,将这一幕幕尽数看在眼里。
他立在廊下阴影处,墨色衣袍染着暮色寒凉,看着屋内少年温柔缱绻的模样,看着苏烬妩温顺浅笑的侧脸,心底翻涌着淡淡的酸涩与克制的在意。
他不善言辞,不会这般直白温柔,只能依旧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不动声色,却从未缺席。
一个热烈直白、明目张胆偏宠;一个隐忍克制、无声兜底守护。
两大宫门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少主,一热一冷,一明一暗,悄然为同一个人较劲、拉扯、动心。
而这一切博弈与暧昧,尽数落在苏烬妩眼底。
她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听着身侧宫远徵温柔絮语,感受着周遭无处不在、来自角宫的无形庇护,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冷的笃定笑意,心底澄澈通透,一切尽在掌控。
她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明明白白。
宫远徵的争宠、宫尚角的暗护,兄弟二人无声的较劲拉扯,全都是她精心布局、步步诱导的结果。
从一开始,她的算计就从来不止一个徵宫。
她太懂宫门的权柄格局——
羽宫宫子羽心软仁慈,护得住善意,护不住秘密,太过温润,不足以成为她长久蛰伏的依仗;
少主宫唤羽深沉难测、野心暗藏,心思难猜、利用风险极大,绝非稳妥靠山;
唯独徵宫、角宫,是整个宫门最坚硬、最绝对、最不容任何人撼动的两大根基。
徵宫掌医毒,手握生死疗愈之权,能为她遮掩病灶、伪造状态、隐匿一切异常,无人能勘破她的毒,便无人能轻易查她的底;
角宫掌刑杀,手握宫门律法、生杀大权,掌外界斡旋、内部惩戒,只要角宫默许庇护,整个宫门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动她分毫。
一个护她身,遮她一切诡异破绽;
一个护她名,镇她所有潜在危机。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局。
上官浅执着于宫尚角、完成无锋既定任务;云为衫隐忍蛰伏、步步谨慎靠近少主。
可她们的格局,从一开始就输了。
苏烬妩从不在乎无锋指定的刺杀任务,不在乎所谓的既定指令。
她是无锋魍阶刺客,任务核心从来只有一句——不计代价,留在宫门。
刺杀是手段,蛰伏是手段,攀附亦是手段。
既然单一依附终究会有破绽,那她便索性双宫入局,左右逢源,将宫门最不能招惹、最能护人的两大势力,全都稳稳攥在手中。
她无需杀人,无需冒险,只需拿捏住兄弟二人的怜惜、好奇、愧疚与动心,便能让整个宫门,成为她最安稳、最坚固的囚笼与庇护所。
看着眼前宫远徵刻意凑近、温柔撩拨,感知着暗处宫尚角未曾离去的目光,苏烬妩心底一片清明。
计划,彻彻底底得逞了。
上官浅心心念念靠近宫尚角,殊不知,宫尚角的注意力、隐秘的庇护,早已全部落在她的身上,往后上官浅的刺杀之路,只会举步维艰,再无半分可乘之机。
而她苏烬妩,不争不抢、不疾不徐,以一身残毒、半生伤痕为棋,轻轻落子,便锁死双宫人心,坐稳了宫门最安稳的立足之地。
晚风拂过药草满园,温柔缱绻落满庭院。
少年明目张胆的偏爱,兄长无声内敛的守护,两两交织,尽数为她而来。
苏烬妩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冷意与算计,只留一身温顺柔弱,坦然承受着双宫争护的偏爱。
这场宫门棋局,从始至终,执棋者,唯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