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锁女客院落,晚风卷着庭院花叶轻响,院内寂静无人,只剩一众新娘早已安歇,唯余一间房舍灯影未熄。
上官浅归来时,面上温顺柔和的假面彻底卸下,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困惑。她推门入内,看见静坐窗前、淡然调息的云为衫,终是压不住心底的紊乱,轻声开口。
“今日徵宫一事,坏了布局。”
云为衫缓缓抬眸,眉目清淡如水,语气平稳无波:“怎么?苏烬妩出了变故?”
上官浅缓步落座,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袖,满心费解:“我本欲借角宫归宫之机,展露恭敬仰慕之意,顺势拉近与宫尚角的距离。他生性孤冷寡情、从不近人,本是最难近身的一个,好不容易寻到自然相处的契机,却被苏烬妩彻底打乱。”
“我万万没想到,我刚至门口,抬眼便看见——宫尚角将她抱在怀中。”
这句话落下,云为衫清淡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诧。
“宫尚角?”云为衫微微蹙眉,“他性情克制自律,恪守宫门规矩,清心寡欲数年,从不与女子亲近,怎会贸然抱人?”
“正是蹊跷在此。”上官浅语气沉了几分,满心疑虑翻涌,“苏烬妩平日里温顺安分、怯懦柔弱,看似全无锋芒,只一心养病,与世无争。可今日她晕倒的时机太过巧合,偏偏卡在我上门、欲接近宫尚角的那一刻。”
“说是毒发体虚,可一切来得太过刻意,像是故意为之。”
云为衫沉默片刻,细细复盘今日所有细节,缓缓开口:“她的任务是留在宫门,无定点刺杀,不求速功,只求长久蛰伏。”
“靠近宫远徵,是为借他毒痴执念安稳立足,可今日突然招惹宫尚角,完全不在常理之中。”
上官浅更是不解,眉心紧蹙:“是啊。她安稳待在徵宫,有宫远徵护着,已是最稳妥的局面,何必多此一举招惹最难拿捏的宫尚角?”
“她到底是什么意图?是单纯体弱真的晕厥,无心巧合打乱我的布局?还是刻意为之,想同时拉扯两角势力,为自己铺更稳的路?”
“若是刻意,她野心未免太深;若是无心,这时机又太过精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心迷雾。
同为无锋刺客,彼此深谙蛰伏布局之道,可此刻竟全然看不透苏烬妩的棋路。
她不争少主、不谋角宫、不抢锋芒,却悄无声息间,同时牵动了宫门最偏执的徵宫、最多疑的角宫,步步无声,却招招致命。
云为衫轻声轻叹:“她比我们想的更沉得住气,也更会藏锋。暂且观之,不必妄动。”
女客院的迷雾与猜忌悄然沉淀,而此刻的角宫深处,深夜寒寂,灯影孤悬。
宫尚角独坐书房案前,一身墨色衣衬得眉眼冷峻凛冽,桌上卷宗摊开良久,一字未阅。
满脑满心,皆是黄昏徵宫的一幕幕光景。
是她刚出浴湿漉漉的脖颈、滚落的水珠、猝不及防的羞赧慌乱;
是她温柔体谅、善解人意,替他解围的温顺眉眼;
是她骤然体虚晕厥、轻飘飘落进他怀里的柔软温度;
更是她含泪诉说的悲凉身世、无解毒痛、常年噬骨的煎熬。
一幕幕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生性多疑,半生执掌刑狱、勘破无数诡计骗局,早已练就识人辨假的慧眼,从不轻信表象、不共情柔弱。
可今夜,他第一次陷入这般矛盾拉扯。
理智在不断警示他:太过完美的柔弱、太过巧合的晕厥、太过悲情的身世,皆有刻意造势之嫌。
世间苦难虽多,可亲生父母日日饲毒、放任子女常年受噬骨之痛,何其罕见,何其荒诞。
可心底深处,又忍不住反复回想她苍白的面色、颤抖的指尖、含泪的眼眸,还有那常年体虚受损、气血亏虚的身体状态,全然不似伪装。
他闭了闭眼,心底紊乱愈发浓烈。
怀疑是真的,可莫名的牵挂、莫名的不忍,亦是真的。
他从未对任何女子这般放在心上,这般反复琢磨、彻夜难安。
良久,宫尚角睁开眼,眸色恢复冷沉决断,抬手沉声吩咐门外暗卫。
“去。”
“秘密查清苏烬妩的身世来历,祖籍家境、年少过往、家中变故,一丝一毫,尽数回报。”
“不许惊动任何人,尤其不可让徵宫与苏烬妩察觉。”
门外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隐入夜色。
长夜漫漫,宫尚角静坐书房,一夜无眠。
他压下所有无端滋生的软意与牵挂,强行回归理智,静静等候真相。
……
次日午后,暗卫悄然复命,带回了千里之外、丝毫不差的真相。
“禀角公子,已查清苏姑娘身世。”
“苏姑娘祖籍江南苏家,家中重男轻女至极,父母性情偏执凉薄。姑娘年少唯一兄长,因救落水的姑娘溺亡河中。苏家痛失独子,迁怒幼女,视其为扫把星灾星。”
“据乡邻、旧仆多方佐证,苏家的确多年来四处寻访隐匿慢性毒,日日暗喂姑娘服下,不求即刻夺命,只求让她常年饱受病痛噬骨之苦,日日煎熬、慢慢衰败,用以泄恨。”
“此毒极为偏僻隐秘,寻常医者无从辨识,多年来无人知晓内情,与苏姑娘昨日所言、脉象所现,分毫不差,全然吻合。”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句句属实。
宫尚角指尖猛地一顿,心底轰然震动。
他预想过千万种伪装、千万种骗局、千万种虚假身世,却从未想过——
那番听起来荒诞刺骨、悲情至极的过往,竟然句句属实,无一作假。
她没有半分夸大,没有半分编造。
她口中无解的痛、噬骨的苦、无人疼惜的童年、日日煎熬的梦魇,全是她真实走过的岁岁年年。
昨夜所有盘旋在心底的疑虑、揣测、戒备、猜忌,在这一刻,轰然瓦解,消散大半。
原来那看似刻意的柔弱,是真的久病体虚;
原来那含泪的悲戚,是真的积年伤痛;
原来那无解的怪毒,是真的人间至苦。
他素来冷静审慎、不轻信任何人,却偏偏怀疑了一个满身伤痕、受尽苦楚、隐忍存活至今的姑娘。
心底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挥之不去的牵挂与怜惜。
原来她看似温顺无害、安然沉静的模样下,藏着这么多年熬骨磨心的苦难。
宫尚角垂眸,眸色沉沉,心底思绪翻涌复杂。
疑虑尽消,可心绪,却再也无法回归往日的清冷无波。
他低声自语,嗓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哑:
“原来……是我多疑了。”
从此,角宫冰封的心湖,因一场真相,因一个满身伤痕的人,悄然落了重重涟漪。
猜忌散去,牵挂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