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沉西,残霞染遍宫门万重飞檐。
连日外出处理江湖外务的角宫宫主宫尚角,终于归宫。
一身墨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凛冽,眉眼冷锐如锋,周身裹挟着山野晚风与生人勿近的杀伐气场。他步履沉稳踏过层层宫阶,先入主殿执刃殿,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向执刃宫鸿羽一一回禀完此次外出的所有事务,公事公办,毫无疏漏。
待公务尽数了结,暮色已然深重。
旁人归宫皆是先回宫休整、沐浴歇息,唯独宫尚角,万年不变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往徵宫。
世人皆知,冷心冷情、杀伐果断、从无软肋的宫二先生,唯独偏心纵容自己唯一的弟弟——宫远徵。
每次外出归来,无论路途多远、事务多累,他必会搜罗天下稀奇精巧的玩意儿,带回赠与宫远徵。
指尖提着一方精致的檀木小盒,里面盛着他千里之外寻得的珍稀药玉,是最贴合徵宫药理、最合宫远徵喜好的物件。宫尚角敛尽一身公事冷肃,调转脚步,径直走向清幽静谧的徵宫医馆。
暮色下的徵宫药香袅袅,庭院安静得只剩晚风拂过药株的轻响,寂静得有些反常。
宫尚角素来多疑警觉,半生浸于刺杀、防备、权谋之中,对细微异动极为敏锐。
刚踏入医馆内院,他便听见不远处偏殿浴房内,传来细细簌簌、清水流淌的轻响。
水声窸窣,混杂着女子轻缓的动静,绝非医馆弟子劳作的声响。
宫尚角眸色骤然一沉,周身寒气瞬间铺开,指尖下意识按住腰间软剑。
徵宫医馆乃宫门重地,素来只许徵宫弟子出入,从不留外客,更禁女子涉足。近日宫门严查无锋刺客,风波未平,此刻医馆莫名出现女子动静,只可能是——细作潜入,暗藏杀机。
他眸光凛冽,脚步放至最轻,身形如暗影掠至浴房门外,屏息凝神探查片刻。
院内寂静无声,无埋伏、无异动,唯独室内水声不断。
宫尚角眸色更冷,不做迟疑,指尖轻轻一推,未锁的木门应声悄然而开。
暖雾氤氲,水汽扑面而来。
室内温热朦胧,水雾缭绕,模糊了视线,却足以看清屋内景象。
苏烬妩方才沐浴完毕,正站在屏风旁拢衣束裙。
满身温热水汽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乌发湿漉漉垂落肩头,水珠顺着纤细优美的脖颈缓缓滚落,沿着精致的锁骨浅浅隐匿。她方才抬手,正欲系上衣襟,衣衫半拢未合,大片白皙细腻的脖颈、肩头线条全然展露,清丽身姿尽数落于人眼。
突如其来的开门冷风,与门外沉沉的暗影人影,瞬间击穿朦胧水雾。
苏烬妩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心底骤然炸起一阵惊悸。
她完全没料到暮色时分竟有人闯入浴房,慌乱之下来不及遮掩,双手猛地收紧衣襟,死死捂住身前,背脊骤然绷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惊惶与羞赧。
水雾氤氲,衬得她面色绯红,眼尾泛红,狼狈又绝美。
门内骤然撞见的景致,让素来心如磐石、喜怒不形于色的宫尚角,身形瞬间僵在原地。
他阅尽风霜杀伐,见惯江湖险恶、深宫权谋,此生从未有一刻这般失措。
眼底凛冽的杀意、警惕的戒备,瞬间尽数凝滞,脑海里轰然一片空白。
入目皆是那截莹白纤细、线条绝美的脖颈,水珠滚落的弧度、水汽氤氲的柔光、少女猝然惊惶的模样,清清楚楚刻入眼底,挥之不去。
从未窥探女色、清心寡欲、冷情禁欲的角宫宫主,瞬间乱了方寸。
下一瞬,他骤然回神,耳根飞快泛起一层薄红,冷峻的眉眼瞬间别开,绝不再多看一眼,指尖猛地带上门!
“砰”的一声轻响,木门紧闭。
宫尚角退至廊下,身姿依旧挺拔,可沉稳不乱的呼吸已然悄然乱了节拍,心口莫名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与慌乱,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闭了闭眼,试图压下心底荒唐的异动,可方才撞见的画面,偏偏反复盘旋在脑海,挥之不散。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
宫远徵听闻医馆院中有异动,生怕有人惊扰了苏烬妩、乱了他的查毒节奏,匆匆赶来。
他一入院落,便看见立在廊下、神色异常沉凝、周身气场僵硬冰冷的亲哥宫尚角。
宫远徵微微一愣,快步上前:“哥?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敏锐察觉气氛不对,再看紧闭的浴房房门,瞬间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得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怎么站在这里?”
宫尚角缓缓睁开眼,眼底早已敛去所有失态,恢复了平日的冷冽沉稳,唯独耳尖未褪的绯红,藏不住分毫破绽。
他看着自家弟弟,语气沉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与愠怒:“远徵,你的医馆,为何会有女子在此沐浴?”
这句话问得严肃郑重,带着角宫执掌刑狱的审视气场。
宫远徵闻言瞬间了然,哭笑不得地解释:“哥,你误会了。她不是外人,更不是潜入的刺客。”
他连忙上前两步,清晰说明缘由,句句属实:“她叫苏烬妩,是此次入宫待选的新娘,身染世间罕见的诡异奇毒,脉象怪异无解。昨日我深夜诊脉发现异常,察觉她体质特殊,无人能解。”
“我连夜亲自去执刃殿,面见执刃宫鸿羽禀明详情,是执刃亲自准许,让她移居徵宫医馆,由我日日诊治、长期留馆观察,直至身上异毒彻底清除为止。”
说完,宫远徵似笑非笑看着神色僵硬的宫尚角,故意拉长语调,追问一句:“所以……哥,你方才,是不是贸然闯进去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破宫尚角所有故作的冷静。
宫尚角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面上依旧冷肃,不肯流露半分窘迫,语气淡淡硬撑:“我归来听闻医馆异响,近日宫门刺客余波未平,我以为是无锋细作潜入探查,故而悄声查探。”
他堂堂角宫宫主,执掌宫门生杀大权,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沉稳有度、克制自律,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失态。
今日,竟无端撞入女子浴房,窥见旁人私密光景。
这件事荒唐、失礼、失度,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失态的一次。
宫远徵看着自家哥哥强装镇定、耳根却红得彻底的模样,眼底诧异更甚。
他这位清冷禁欲、万年冰山、不近女色的亲哥,什么时候有过这般窘迫青涩的模样?
宫远徵忍不住打趣:“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误会大了。哥,你可闯祸了。”
“人家姑娘好好在医馆静养沐浴,清清白白,被你无端闯入撞见,怕是吓得不轻。”
宫尚角眸光微沉,别开视线,语气冷硬:“我并非有意。”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宫远徵笑意更浓,步步追问,“可不管有意无意,你终究是贸然窥见了人家姑娘的私密,不是吗?”
宫尚角沉默不语。
他能平定江湖风波,能镇住宫门权谋,能刀光剑影面不改色,可此刻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方才水雾之中,少女白皙脖颈、惊惶羞赧的模样,心绪彻底紊乱。
他刻意闭眼,试图清空杂念,可那抹清丽朦胧的光景,偏偏死死盘踞脑海,挥之不去。
素来冷静自持、七情不动的角宫二先生,此刻心底竟是一片从未有过的纷乱燥热。
宫远徵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继续调侃:“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这般慌神的时候。不过是无意撞见一眼,你耳根怎么红成这样?”
宫尚角闻言,眸光骤然扫来,带着几分薄怒与羞恼:“宫远徵。”
一声沉声警告,却毫无平日的威慑力,反倒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窘迫。
“休得胡言。”他压下心底所有异动,强行找回平日沉稳,“既是执刃准许留馆诊治之人,那便好好安置,严守分寸,莫要坏了徵宫规矩。”
“我今日……只是误会。”
话虽如此,可他心底清楚。
今日这一眼,早已乱了他多年方寸,破了他毕生克制。
宫远徵笑得眉眼弯弯,了然于心,却也不再继续逗他,顺势收了打趣:“知道了知道了,我自然会守好规矩,好好诊治她身上的毒。”
“只是哥,”他故意补了一句,“你今日毕竟失礼在先,改日,可得好好跟人家姑娘道个歉。”
宫尚角指尖微紧,沉默良久,薄唇轻抿,极轻地“嗯”了一声。
晚风穿廊,暮色沉沉。
浴房内的苏烬妩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底的惊悸羞赧。
她清晰听见门外兄弟二人的对话,眸光微沉,心底瞬间了然。
归来的角宫宫主,宫尚角。
那个传闻中冷酷嗜血、多疑狠戾、宫门最难招惹的人,竟以这般荒唐尴尬的方式,与她初见。
而廊下的宫尚角,迟迟未曾离去。
他立在暮色晚风里,脑海反反复复回放那一眼惊鸿,清冷多年的心湖,悄然落了一粒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