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破晓,薄雾漫过宫门层层廊檐,清冷晨光落满女客院落的青石地。
昨夜那场刺客风波虽已平息,可院内气氛依旧凝滞压抑。一众参选新娘个个心神惶惶,缩在房内不敢妄动,生怕一丝差错,便落得和昨夜那名魑阶刺客一样的下场。
唯独苏烬妩的房内,沉静安稳,不见半分慌乱。
昨夜宫远徵拂袖离去后,她便知——自己的棋,已经稳稳落定。
夜色深浓、院落寂静之时,两道极轻的落窗声悄然响起,没有侍卫察觉,没有风声惊动。
云为衫与上官浅,一前一后踏入她的房间。
三人皆是无锋暗刃,同入宫门、各怀任务,昨夜风波过后,彼此心底早已隐隐有了数。无需过多试探,无需假意周旋。
昏暗灯烛下,云为衫眸色清淡率先开口,声线极低:“你昨晚,故意留的破绽。”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苏烬妩端坐榻边,抬眸淡淡一笑,卸下了白日温顺柔弱的假面,眼底是魍阶刺客独有的冷静锋利:“你们也看出来了?”
上官浅唇角噙着一缕浅淡冷意,身姿温婉却藏锋:“全院同中迷毒,唯独你脉象异常。寻常闺秀不懂医毒,做不出这般精细的自损布局。”
“何况,无锋此次入宫三枚暗棋,分工从来明确。”
她缓缓抬眼,目光精准落在苏烬妩身上,字字清晰:“我目标,角宫宫尚角。”
云为衫轻声接续:“我目标,少主宫唤羽。”
最后,两人一同看向苏烬妩。
苏烬妩坦然颔首,不遮不掩:“我无定点刺杀。我的任务,只有一个。”
“留在宫门。永远留下。”
一句话,彻底摊开所有底牌。
至此,三名潜伏在新娘队伍里的无锋刺客,深夜无声认亲,彻底互通身份、明晰彼此布局。
上官浅轻笑一声,眸底藏着算计:“你倒是聪明。不搏刺杀、不搏权柄,只求立足。比起我们刀尖舔血、近身搏命,你这条路,最险,也最稳。”
“宫门最忌无锋刺杀,越锋芒,越容易早夭。”苏烬妩声线清冷,“宫尚角多疑嗜血,宫唤羽深沉难测,稍有不慎便是死局。唯有宫远徵,偏执毒痴,最可控、最可利用。”
云为衫眸色微动:“你昨夜以身饲罕毒,就是为了勾住他?”
“是。”苏烬妩坦然应声,“他嗜毒成痴,天下无解之毒,就是他唯一的软肋。我给他一桩无解谜题,他便会心甘情愿,将我护在徵宫。”
上官浅微微颔首,眼底含着赞许:“的确是最适合你的活棋。只要他对你存探究之心,你在宫门便无人能动。”
三人深夜短暂会晤,无声结盟、彼此心照。
前路各自为局,却同栖一殿、共破宫门。
天光渐亮,两人悄然原路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一日安稳转瞬而过,临近辰时,女客院落的院门再度被人推开。
宫远徵一身矜贵浅青宫衣,眉目桀骜张扬,步履从容踏入院落,少年身姿清艳凌厉,自带徵宫独有的冷毒气场。
院内所有新娘闻声纷纷抬眸偷看,心底又畏又羡。
谁都知道这位徵宫小公子性情乖戾、嘴毒心冷,从不对任何女子多看一眼,昨夜却破天荒深夜独访苏烬妩房内,如今更是清晨专程再来。
众人心底满是疑惑、嫉妒与不解。
大家同为入选新娘,同样踏入宫门、等待少主择选,凭什么唯独苏烬妩,能得这位孤僻少主特殊垂青?
不等众人多想,宫远徵已然径直走到嬷嬷身前,眉眼淡漠,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宫门权威:
“传执刃口谕。”
老嬷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垂首:“公子请讲。”
“昨日苏烬妩身染异脉怪疾,脉象诡异,绝非寻常体质。”宫远徵声线清亮冷利,字字落定,“昨夜我诊脉过后,已连夜面见执刃宫鸿羽,禀明始末。”
“执刃准许,苏烬妩身子特殊,需长期留在徵宫医馆,由我亲自日日诊治、调理观察。”
“从今日起,苏烬妩迁出女客院,移居徵宫医馆偏院静养,直至怪疾彻底查清、毒素完全解净为止。”
一句话落地,满院寂静。
所有新娘瞬间哗然,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连夜面见执刃?
竟还得了执刃亲口准许?
只是一场莫名怪疾,便能被徵公子亲自带走、单独安置、日日诊治?
有人低声喃喃,满心不甘:“同样是入宫待选,凭什么她可以特殊待遇……”
“我们都困在这女客院里步步小心,她倒好,直接搬去徵宫独居……”
嫉妒、疑惑、不解,密密麻麻萦绕在院内。
谁也想不通,素来冷淡厌女、刻薄毒傲的宫远徵,为何独独对一个平平无奇的新晋新娘,这般上心、这般破例。
唯有站在人群后方的云为衫与上官浅,眸光淡淡交汇,心底了然分明。
成了。
苏烬妩第一步布局,完美落地。
宫远徵懒得理会身后一众细碎目光与窃窃私语,侧过头,目光精准落在廊下立着的苏烬妩身上。
少年眉眼桀骜,语气带着强势又隐秘的偏执温柔:“苏烬妩,随我走。”
苏烬妩垂眸温顺行礼,姿态得体无懈可击:“是,徵公子。”
她缓步走出人群,不慌不怯、不骄不躁,全程温顺安静,完美维持着柔弱安分、只求养病安身的普通女子模样。
可擦肩而过的刹那,她余光轻扫云为衫、上官浅二人,眼底极快掠过一抹隐晦的笃定笑意。
三刃入局,各执一子。
她的子,最稳,最深,最藏锋芒。
一路随宫远徵穿过层层宫廊、越过亭台水榭,远离女客院的拘束喧嚣,踏入整片宫门最清冷、最私密的徵宫地界。
徵宫遍植药草、淡香萦绕,冷意清冽,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少主权斗,是四宫里最安静、最独善其身的一隅。
宫远徵带着她走到一处雅致清幽的独立偏院,院门清净、窗明几净,屋内陈设温柔素雅,被褥崭新,药香浅浅,是早已提前收拾好的住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
宫远徵站在门口,回身看向她,眉眼褪去了对外人的刻薄冷戾,只剩浓烈的探究与势在必得。
“只属于你一人,无人打扰、无人管束。不用随其余新娘待命、不用参与选侍、不用拘守女客院规矩。”
苏烬妩抬眸,故作讶异:“公子这般破例,会不会太过惹人口舌?民女只是区区待选新娘,不值得公子如此费心。”
“不值得?”
宫远徵微微俯身,骤然逼近,少年清艳的眉眼近在咫尺,气息微凉,带着药草独有的清苦香气,瞬间将她圈在门框与他之间。
极致近距离的暧昧压迫感骤然拉满。
他眸色深深,直直锁住她的眼,低声玩味轻笑:
“普天之下,唯有你一身无解异毒。”
“对别人不值,对我,值千金,值万金,值得我一次次破例。”
他指尖极轻擦过她的腕间肌肤,触感细腻微凉,动作带着医者的探查,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试探。
“昨夜第一次诊脉,我便知你不简单。”
“脉象藏诡、气血匿毒、外表无瑕、内里深谋。”
“苏烬妩,你藏得真好。”
苏烬妩心头微紧,面上依旧温顺柔软,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无辜:“民女不懂公子所言。民女只是自幼带病,身不由己。”
“是吗?”宫远徵挑眉,笑意乖戾,暧昧拉扯愈发浓烈,“那我倒要日日好好查一查。”
“从今日起,我每日都会亲自来你房内诊脉、查毒、观气。”
“一日三次,晨昏不落。”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藏骨诡毒,到底能瞒我多久。”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脉门,迟迟不舍松开,语气带着偏执的占有:“你安心住下。”
“在我徵宫,没人敢动你,没人敢查你,没人敢质疑你。”
“你的毒,我解。你的谜,我拆。”
“你的人,暂时归我管。”
一字一句,温柔又霸道,试探又拉扯。
苏烬妩抬眸,眉眼温顺,轻声应答,软中藏锋:“那往后,便劳烦徵公子费心了。”
“费心?”宫远徵低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撩得人心头发麻,“能让我宫远徵心甘情愿日日费心的人,你是第一个。”
“别辜负我的兴趣,苏烬妩。”
“千万别让我太早解开你的秘密。”
他要的,从不是一场简单解毒。
他要的,是日日相见、时时纠缠、朝夕探查的名正言顺。
窗外微风拂过药草枝叶,满室清宁,暧昧暗生。
苏烬妩静静立于徵宫偏院,彻底扎根宫门。
她赢了第一步。
以一身诡毒为饵,以少年偏执为棋,不争宠爱、不争名分,却成了整片宫门,最特殊、最无人能动、最被少主紧盯的存在。
往后朝夕,毒与谋,情与局,拉扯不止,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