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臣妾想求娘娘恩典。”苏妄抬眼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低声道,“臣妾自幼身子弱,受不住宫里的规矩,进了宫之后日日睡不好,太医说我这病得去清净地方静养,不然怕是熬不过几年。臣妾无父无母,唯有个远房叔叔在江南当差,想着要是能出宫去投奔他,也算有条活路,以后再也不会踏足京城半步,绝不会给娘娘和王爷添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妾知道娘娘现在怀着身孕,皇后娘娘那边虎视眈眈,臣妾这里有个方子,是臣妾以前在王府的时候,跟着老嬷嬷学的,专门防人在饮食里下堕胎药,只要把这香粉撒在食物旁边,要是里面有红花、麝香之类的东西,香粉就会变颜色。臣妾没什么能帮娘娘的,这点小玩意儿,就当是臣妾给娘娘肚子里的小阿哥添点福气。”
她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去。甄嬛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味道清淡,没有什么异味,她心里清楚,苏妄这是在向她表忠心,也是在跟她做交易——她给甄嬛提供防身的东西,甄嬛帮她出宫。
甄嬛何等聪明,她本来就对这个安分守己的姑娘有几分好感,又知道她手里的东西确实有用,沉吟了片刻才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且回去等着吧,这事我会安排。”
苏妄心里一松,连忙行礼:“多谢娘娘恩典,臣妾以后定然日日给娘娘祈福,祝娘娘顺利诞下小阿哥,平安顺遂。”
从那天起,苏妄就开始收拾东西,她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只有几件常穿的衣服,一箱子画,还有她那把陪伴了原主多年的古筝。云袖还有些舍不得宫里的日子,小声问她:“小主,咱们真的要走吗?要是娘娘没安排成,咱们会不会反而被皇后娘娘抓住把柄啊?”
苏妄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放心,娘娘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这宫里有什么好的?天天提心吊胆,连吃口饭都要怕被人下毒,等咱们去了江南,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没过半个月,宫里就传出了瑛贵人感染重疾,怕过给旁人,送出宫去别院静养的消息。皇后本来就巴不得她走,半点儿没阻拦,现在甄嬛怀着身孕,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甄嬛起冲突,反正一个小小的贵人,走了就走了,对她也没什么影响。华妃已经进了冷宫,更是没人管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贵人的死活,连问都没问一句。
苏妄出宫那天,只带了云袖一个人,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箱子,里面装着她的筝和几幅画,连宫里赏赐的金银首饰都没带,走得干干净净。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宫墙,高高的墙头上,只有四角的天空,风卷着落叶吹过,连空气里都带着压抑的味道。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这吃人的地方,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甄嬛早就替她安排好了去处,在江南苏州的巷子里给她买了个小院子,还送了她五千两银子当安家费,派了两个稳妥的婆子跟着她,让她以后安心过日子,不用再惦记宫里的事。那两个婆子都是果郡王府出来的老人,嘴严,做事稳妥,见了苏妄就恭敬地行礼:“夫人,以后咱们就跟着您了,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苏妄知道这是甄嬛怕她在江南人生地不熟,受了欺负,特意给她安排的人手,她心里感激,连忙扶她们起来:“两位嬷嬷不必多礼,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
坐了整整一个月的船,才到苏州。刚下船,就闻到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桂花香,小桥流水从家门口流过,船娘摇着船桨唱着吴侬软语的小调,路边的小贩挑着担子卖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甜香飘得老远。云袖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苏妄的袖子晃了晃:“小主,这里真好,比京城暖和多了,闻着都甜。”
苏妄笑了笑,也觉得心里敞亮。在宫里的时候,抬头看见的永远是四角的天空,连风都带着腥气,到了江南,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她们买的小院子在巷子里最深处,闹中取静,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凉,院子里空荡荡的,还有个小小的荷塘,只是荒废了很久,里面长满了杂草。苏妄带着云袖和两个婆子收拾了整整半个月,才把院子收拾出来。
她在院子里种了几十棵梨树,又在荷塘里种了荷花,窗下搭了个竹架,种上牵牛花和葡萄藤,墙角种了几丛竹子,还在东边的空地上开辟了个小菜园,种了些青菜和萝卜。两个婆子都是干活的好手,一个姓王,负责买菜做饭,一个姓李,负责打扫院子、打理菜园,云袖年纪小,就跟着苏妄学画画、整理画具,一大家子人,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苏妄不想再用“瑛贵人”的身份,也不想再用“采蘋”这个名字,她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顾清蘋,对外只说自己是北方来的秀才娘子,丈夫去世了,带着丫鬟婆子来江南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搬走了,就索性在这里住下了。
刚住下没多久,邻居们就都知道巷子里来了个顾姑娘,长得好看,性子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还会画画,谁家孩子开蒙要画个启智图,或是谁家娶亲要画个喜帐,只要上门说一声,苏妄都愿意帮忙,收的钱也不多,有时候遇到家境困难的,甚至分文不取。
巷口开绣坊的张婆子家里穷,孙女要出嫁,买不起像样的喜帕,苏妄知道了,特意画了百子千孙的图样,让云袖送过去,还帮着绣了几朵富贵牡丹,把张婆子感动得不行,逢人就说顾姑娘是个活菩萨。
时间长了,周围的人都喜欢这个温柔和善的顾姑娘,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送一碗过来,今天王家的阿婆送碗糖粥,明天李家的嫂子送块刚蒸好的糕,苏妄也不白收,每次都会回赠一幅自己画的小品,或是给家里的孩子送个自己绣的小荷包。
苏妄想着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她手里虽然有五千两银子,足够她们几个人过一辈子,但总得找点事情做。她画得一手好画,又弹得一手好筝,索性就把临街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开了个小小的画馆,名字就叫“清蘋画馆”,平时收几个学生,教附近的小姑娘画画、弹筝,也接些定制字画、扇面的活计。
刚开馆的时候,没人来报名,大家都不知道这个新来的顾姑娘画画到底怎么样,苏妄也不着急,每天搬个小桌子放在门口,自己坐在那里画画,有时候画路边的桂花树,有时候画路过的行人,画得栩栩如生,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
有一次,巷子里的陈秀才带着小孙子路过,看见苏妄画的花鸟图,站着看了半天,忍不住赞道:“顾姑娘这笔力,比许多男秀才都强啊!这花鸟画得活灵活现,像是要从纸上飞出来一样。”
陈秀才是苏州城里有名的老秀才,学问好,人品也好,他这么一夸,周围的人都知道顾姑娘的画画得好,第二天就有不少人上门来报名,要送孩子来学画画。
苏妄收学生也不挑家境,只要孩子愿意学,家里穷的,少收点学费,甚至不收学费都没关系。有个叫阿桃的小姑娘,家里是卖豆腐的,娘早死了,爹身体不好,就靠她每天早起卖豆腐养家,她特别喜欢画画,每天站在画馆门口看苏妄教学生画画,看得眼睛都直了,就是没钱交学费。
苏妄看她可怜,又确实有天赋,就把她叫进来,免费教她画画,还管她一顿午饭。阿桃特别争气,学得特别快,不过半年,画的花鸟图就已经有模有样了,苏妄还把她的画放在画馆里卖,卖来的钱都给她攒着,留着给她爹看病。
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候京里的商人来苏州采买,也会慕名来清蘋画馆买几幅画带回去,苏妄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大家都知道苏州城里有个顾先生,画画得好,性子也好,遇到穷人还愿意接济,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