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脊椎的痛感每动一下都撕心裂肺，像是骨头错位般，扯着浑身神经突突地疼。

昭昭喘着细碎的粗气，缓了许久，才勉强抬起发麻的手臂，摸索到掉落在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消息列表最上方，是顾北城发来的几条信息。

时间从昨晚深夜，一直延续到今早。

【怎么还没回消息？】

【到家了吗？】

【今天忙吗？】

寥寥几句，语气平淡，却藏着藏不住的惦记，是他身处这片无边黑暗的牢笼里，唯一闯进来的暖意。

昭昭指尖微微发颤，盯着屏幕上的字眼，沉寂荒芜了数年的心口，骤然涌上一阵滚烫的酸涩。

依旧哭不出来，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想要被人接住的脆弱。

昭昭撑着酸痛发麻的身子，一点点艰难撑着地面站起身。脊椎传来阵阵牵扯的钝痛，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神经，额角的伤口也跟着隐隐发胀。

他忍着浑身不适，走到隐蔽的角落，扒开堆叠的杂物，取出被自己妥善藏匿起来的相机。平日里深知父亲性情暴躁易怒，担心贵重物件被肆意摔砸损毁，才早早寻了稳妥地方收好。

确认相机完好无损后，他将其小心翼翼放进背包，又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拉上背包拉链。

环顾这间处处充斥着伤痛回忆的屋子，没有丝毫留恋。昭昭背起双肩包，脚步缓慢却坚定地踏出房门，将满室压抑与不堪尽数抛在身后。

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晚风拂过脸颊，身上的伤痛依旧清晰。

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顾北城发来的消息，心底明明盼着能有一份依靠，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多年独自承受苦楚的日子，早已让他习惯凡事自己硬扛。

哪怕此刻身体狼狈不堪，内心满是疲惫无助，也始终没办法开口，向对方诉说遭遇，更无法坦然说出请求帮助的话语。

他沉默望着前方的路，心里盘算着返程回学院的行程，只想着尽快回到宿舍，回到那个能让自己稍稍安心的地方。

午后的风带着微凉的暖意，街道行人稀疏，昭昭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步履缓慢又沉重地往前走。

脊椎的钝痛持续不断，牵扯着他每一步动作都僵硬拘谨，额角的伤口隐隐发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浑浑噩噩，视线都带着一层朦胧的恍惚。

他低着头，心思沉沉，满脑子都是昨夜惨烈的殴打和压抑的窒息，根本无暇留意周遭。

猝不及防间，肩头猛地撞上一道坚实的身影。

力道不重，却让虚弱的昭昭身形一晃，下意识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

眼前立着的人身形挺拔熟悉，没有了平日里显眼的狼耳，身后肆意垂落的兽尾也尽数收敛，褪去了半妖的所有特征，只剩下干净清隽的人类模样。

昭昭大脑宕机一瞬，恍惚间竟没立刻认出朝夕相处的顾北城，眼底带着未散尽的茫然与疲惫。

顾北城看着他苍白憔悴、毫无气色的脸，眉头微蹙，语气藏着压不住的担忧，轻声发问。

“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啊？”

温柔的问话拉回昭昭涣散的思绪，他定定望着对方的眉眼，迟钝的反应过来，喉间轻轻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我在收拾东西。”

顾北城的目光微微一垂，视线精准落在昭昭额角那块微微泛红的创口贴上。

白色的贴片边缘脏了一角，贴着凌乱汗湿的碎发，位置显眼又突兀，根本藏不住。

再看少年整张脸白得像褪尽了血色，唇瓣干涩毫无色泽，连站着都微微含胸、身形发僵，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孱弱狼狈，哪里是简单不小心磕碰的样子。

顾北城眉头瞬间蹙紧，语气裹着细碎的担忧，带着几分无奈的轻责。

“怎么还受伤了，这么不小心。”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半步，想要凑近看清伤口的情况。

细微的动作袭来，昭昭心头骤然一紧。脊椎的剧痛还死死缠着他的四肢，昨夜被殴打、被谩骂的窒息感瞬间翻涌而上。他慌忙垂下眼眸，避开顾北城的视线，指尖死死攥紧了背包肩带，指尖泛白。

他不敢让顾北城细看，不敢让他发现自己浑身的伤痛，更不敢袒露那些腐烂阴暗的家事。

只能扯出一抹极淡、极其僵硬的敷衍，声音轻得像风。

“没事，不小心磕到桌角了，小伤。”

他刻意挺直单薄的脊背，试图掩盖脊椎一碰就疼的僵硬，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堪，依旧习惯性地把所有苦楚全部藏在心底，不肯泄露半分。

顾北城眸光凝着他苍白单薄的模样，眼底的疑虑丝毫未消。他看得出来这绝不只是简单的磕碰，少年浑身紧绷的僵硬、遮不住的疲惫苍白，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低沉的嗓音带着试探。

“你确定……”

话没说完，就被昭昭轻轻打断。

昭昭刻意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没抵达眼底，牵强又单薄，是硬生生挤出来的强颜欢笑。他刻意错开顾北城探究的视线，抬手故作轻松地扯了扯书包带，轻声转移话题。

“没事的，别问了，走，去走走吧，买点东西回宿舍。”

他不敢停留片刻，生怕再多一句追问，自己强撑的伪装就会彻底碎裂。

脊椎的剧痛还在隐隐作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酸胀，额角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可他只能死死咬牙扛着，装作一切如常。

顾北城望着他刻意躲闪的眼神、故作轻松的姿态，心头的疑虑和不安愈发浓重。他沉默地看着昭昭率先迈步往前走，单薄的背影绷得笔直，透着一股倔强又让人心疼的执拗。

终究没有再追问，默默敛下眼底的沉郁，抬步安静跟了上去，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沿着街边慢行，午后的阳光柔和地落下来，铺在路面上。

昭昭一路走得很慢，脊背始终僵硬挺直，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微微弯腰就泄露满身的剧痛。他装作闲适自在的样子，随意挑了几样清甜的水果、冰镇饮料，又拿了几包平日里爱吃的零食，指尖动作平稳，看不出丝毫异常。

顾北城全程默默跟在身旁，目光始终落在昭昭身上，没有放过他眼底的疲惫、发白的唇色，还有走路时刻意放缓、不敢发力的细微姿态。

他没有再多问，安静地伸手接过昭昭手里的东西，尽数拎在自己手中，替他分担了所有重量。

结账过后，纸袋被他稳稳提着，袋口露出饱满的水果和琳琅的零食。

一路往学院走，路上格外安静。昭昭刻意找着琐碎的闲话，语气轻轻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依旧是强撑出来的平和模样。可那份笑意空荡荡的，眼底没有一点光亮，落寞藏都藏不住。

顾北城看在眼里，沉在心底。他清楚昭昭在刻意遮掩、刻意伪装安好，便顺着他的话轻声应答，不戳破他的逞强，只安安静静陪他走着。

晚风轻轻拂过肩头，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朝着微学院的方向走去。

两人拎着东西回到1-1宿舍，关上房门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

方才强撑的那点精气神瞬间散了大半，昭昭再也绷不住紧绷的脊背，身子微微一晃，脚步虚软地靠在门板上。

额角的伤口持续发烫，脊椎深处的钝痛阵阵翻涌，顺着骨头缝蔓延全身，让他连站稳都费力。

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唇瓣干裂泛白，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瘫倒在地。

顾北城将零食水果轻轻放在桌上，转头就撞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眸色骤然沉了下来，快步上前半步，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担忧。

“你脸色太白了，真的没问题吗？”

昭昭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刻意避开他探究的目光，用尽所有力气稳住声音，语气平淡得近乎执拗。

“没问题。”

他说着，试着直起身，可脊背刚一用力，刺骨的痛感瞬间袭来，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细小的反应尽数落在顾北城眼底。

少年死死咬着下唇，硬撑着挺直单薄的身子，藏起满身伤痕与狼狈，依旧不肯吐露半个字的苦楚。

顾北城将买来的饮料一一规整放进冰箱，柜门轻阖发出细微声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形始终不稳的昭昭身上，缓缓开口说起学院的安排。

“明天就是周日了，咱们微学院每年招生过后，首个周日都会举办新生聚餐。”

昭昭闻言勉强抬了抬眼皮，浑身的酸软痛感不断拉扯着神经，后背的伤势让他连久坐都难以安稳。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抵在后腰，动作细微又隐蔽。

“还有这样的活动。”

“算是学院的惯例，新入学的学生都会一同到场聚餐，也算互相熟识一番。”

顾北城缓步走到桌边，将零食分门别类摆放好，视线始终留意着昭昭的状态。

“看你现在这样子，身体吃得消参加吗？”

昭昭心口微微一滞，脊椎处的钝痛反反复复，额角的伤口也时不时传来刺痛，此刻连日常活动都觉得耗费气力。

可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状况显得格格不入，只能压下身体的不适，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昭昭实在撑不住了。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一般，脊椎深处的钝痛连绵不断，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酸软疲惫。他不再勉强自己站着，慢慢挪到沙发边，轻轻侧身躺了下去。

单薄的身子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后，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瞬间松弛。

他双眼轻轻阖上，呼吸浅浅淡淡的，平稳却格外虚弱。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脸上依旧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安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分不清是沉沉睡去，还是伤势过重、体力透支彻底昏了过去。

宿舍里瞬间静了下来。

顾北城收拾完东西回头，一眼就看见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少年。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凝视着昭昭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额角微微翘起的创口贴，看着他紧绷到未曾舒展的眉眼。指尖下意识悬在昭昭鼻前，触到微弱平稳的气息，心头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看得清楚，昭昭侧身躺着的姿势极其僵硬，全程不敢挺直脊背，明显是后背疼得不敢乱动。

顾北城蹲在沙发旁，静静望着少年安静孱弱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心疼与疑虑。

他笃定，昭昭身上的伤，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磕碰。

天光透过窗纱漫进宿舍，清晨的凉意缓缓萦绕在屋内。

昭昭缓缓睁开眼眸，意识一点点回笼。昨夜昏沉的状态褪去大半，抬手轻缓地活动四肢，能明显察觉到身上的痛感消减了不少，脊椎处撕扯般的剧痛缓和下来，只剩下隐隐发酸的钝感，额角的伤口也不再火辣辣地刺痛。

他慢慢撑着沙发坐起身，慵懒地舒展身子，紧绷多日的筋骨总算得以放松。睡了安稳一觉，透支的体力稍稍恢复，脸上苍白的气色也回暖了些许。

周遭静悄悄的，宿舍里只有淡淡的气息，顾北城应该还在自己床铺休憩。

昭昭低头打量自身，想起昨日回家遭遇的种种糟心事，心底难免掠过几分低落，只是身体不再那般煎熬难受。他缓了片刻精神，想起今日学院要举办新生聚餐的事，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得宿舍一片暖亮。

顾北城早已收拾妥当，一身简单的黑衣衬得身形挺拔，褪去了平日慵懒，多了几分利落。他转头看向刚坐起身、气色好了不少的昭昭，轻声开口：“走吧，我们去微森林。”

昭昭愣了愣，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轻声反问。

“微森林？”

“是我们微学院专属的结界森林。”

顾北城耐心解释着，语气平稳从容。

“这片森林连通妖界边界，常年游荡着不少游离的低阶小妖。今晚的新生聚餐食材，一部分需要学员自行猎捕采集。顺便也能清理林中杂乱妖物，避免积攒太久引发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