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石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噎得哑口无言,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眼底攒满了不甘的戾气。
从那日对峙过后,整整一周的校园时光都格外安稳平和。
课堂上所有人安分听讲,控妖课、体能课、理论课依次推进,没有再出现挑衅、争执与私下寻衅的闹剧。下课路上人妖学生各行其道,食堂、走廊、训练场处处都是井然有序的日常,赤石再也没有露面找过麻烦,仿佛彻底销声匿迹。
昭昭按时上课、认真记笔记,日子过得松弛又规律。
顾北城始终寸步不离陪在他身边,沉默随行,狼耳多数时候温顺垂着,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安静沉稳的模样。
转眼间,平稳的一周悄然落幕,学院正式迎来双休日。
周五下午的下课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结束了本周最后一堂课业。
走廊里瞬间涌出大批学生,喧闹声此起彼伏,一周紧绷的课业氛围彻底散去。昭昭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和文具,将东西尽数装进书包,侧头看向身旁安静收拾的顾北城。
他语气轻松自然。
“今晚我回家住,要周日晚上才回宿舍,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顾北城动作微顿,垂着的狼耳轻轻晃动一下,抬眸看向昭昭,音色清淡柔和。
“不了吧,我自己习惯了。”
昭昭没有勉强,点了点头。
“那行。”
简单道别后,昭昭背上书包,转身汇入人流,快步走出教学楼,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离去。
顾北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课桌旁,望着少年渐渐消失的背影,周身一贯沉静的气息里,悄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偌大的1-1宿舍,接下来整整两晚,只剩他一人。
双休日骤然降临,宿舍彻底没了往日的烟火气。
这一周多朝夕相处,顾北城早就习惯了身边时时刻刻有昭昭的身影。习惯了上课身旁温热的气息,习惯了回宿舍有人说话,习惯了晚风拂过时,身边有一道安稳的人影。
此刻偌大的1-1宿舍空空荡荡,窗帘静垂,桌椅整齐,却少了唯一的暖意。
顾北城坐在床边,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漫开大片空荡荡的落差。他垂着眼眸望着空着的床铺,眼底情绪幽深晦涩。
他忽然发现,昭昭的眉眼、安静沉稳的性子、遇事从容不迫的模样,竟隐隐和他数百年前逝去的爱人有几分重叠的影子。
相似的温柔,相似的清冷沉静,不经意间,早已悄悄填补了他孤寂百年的荒芜。
与此同时,校外的私人公寓里。
昭昭刚推门进屋,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昏暗的客厅里就猛地冲出来一道暴戾的身影。
常年酗酒、性情暴躁的父亲满脸戾气,看见归来的昭昭,眼中没有半分温情,只剩积压的恶意与烦躁。
“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男人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重重扇在昭昭的头顶上。
力道粗暴又蛮横,昭昭猝不及防,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身体踉跄着向后踉跄半步,后腰抵住实木桌沿,头顶狠狠磕在尖锐的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立刻渗出,沿着眉骨缓缓滑落,染红了白皙的皮肤。
昭昭眼前骤然发黑,脑袋嗡嗡作响,指尖微微颤抖,强撑着站稳身形,垂眸看着地面,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凉的麻木。
剧痛顺着额角蔓延至整个头部,温热的血珠不断往下淌,滴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
昭昭浑身微微发颤,不是怕的,是剧烈的眩晕裹挟着钝痛,让他连站都难以稳住。
额头的伤口火辣辣的,混着头顶被掌掴的麻木,层层叠叠的不适感压得他呼吸发紧。
对面的男人丝毫没有半分愧疚,眼神浑浊暴戾,盯着他流血的额头,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恶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杵在这里装死给谁看?一点用都没有,只会碍眼!”
常年的家暴早已磨平了昭昭所有的情绪波动,他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争辩,没有求饶,只是微微垂着眼,任由血液顺着眉眼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他早已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暴力,习惯了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恶意。
男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向阳台抽烟,不再理会狼狈不堪的他。
昭昭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额角的伤口,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血,尖锐的痛感让他指尖骤然蜷缩。
他强撑着发昏的脑袋,一步步挪到卫生间,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令人窒息的谩骂与压抑。
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镜子里的少年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平日里清冷平和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荒芜。
而另一边,空无一人的1-1宿舍。
顾北城依旧坐在床边,指尖摩挲着昭昭空床铺的床沿,心底的空落愈发浓重。百年孤寂早已成常态,可仅仅一周的相伴,就让他再也回不到从前独来独往的漠然。
莫名的,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心悸,突兀又强烈。
他倏地抬眸,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不安,直立的狼耳紧紧绷紧,周身安稳的气息瞬间乱了分寸。
冰凉的镜面映出脸上斑驳血迹,昭昭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面,胸口沉闷得像是堵着一块巨石。
这个家于他而言,从来都算不上归宿,只有数不清的伤痛阴影。他心底清楚,母亲便是长年累月遭受这般暴力,最后没能熬过去,硬生生死在了父亲的拳脚之下。
至亲惨死的画面,成了扎根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梦魇。日复一日的压抑折磨,慢慢啃噬着心境,抑郁的情绪常年缠绕着他,平日里在学院刻意伪装出平静模样,回到这间屋子,所有伪装顷刻间尽数崩塌。
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沉闷低落的情绪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酸,却没有半滴泪水落下。
伤痛早已让他学会麻木隐忍。
此番回来,唯一的目的只是取回放在家中的相机,除此之外,他一刻都不愿多待。心底满是迫切的逃离念头,只想尽快收拾好东西,远离这个充斥着暴力与悲伤的牢笼。
他拧开水龙头,清冷的水流冲刷着额角的伤口,刺痛感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简单清理掉脸上的血迹,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沉默地拿出医药盒,笨拙地给自己处理包扎。
门外时不时传来男人烦躁的嘟囔声,每一声都让昭昭的心绪愈发沉郁。
另一边宿舍里,顾北城心神始终无法安定,莫名的心慌愈发强烈。
他来回踱步,狼尾不安地轻轻扫过地面,脑海里不断浮现昭昭的模样,那份突如其来的心悸始终消散不去,隐隐预感对方此刻正遭遇不好的事情。
昭昭简单贴好止血贴,抬手压了压额角,忍着阵阵昏沉推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的咒骂声压根没停,粗鄙的字眼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烟酒混杂的恶臭,灌满了整个狭小的屋子。
“磨磨蹭蹭干什么?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男人瘫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神阴鸷地死死盯着他,唾沫星子乱飞。
“动作这么慢,活着就是浪费粮食!读个破书也没见你读出什么名堂,半点用处没有,跟你那个短命妈一样讨人嫌!”
这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心底。
提及母亲的瞬间,昭昭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翻涌上来,压抑已久的抑郁沉渣彻底翻覆。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反驳,不抬头,任由那些恶毒、刺耳的谩骂一遍遍裹挟自己。从小到大,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从最初的恐惧、委屈、崩溃,到如今只剩彻骨的麻木和荒芜。
男人见他不吭声,更是来了火气,越骂越难听,句句戳着昭昭最痛的地方,宣泄着自己生活不顺的所有戾气。
昭昭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沉默地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小房间。他只想快点找到那台相机,快点收拾完东西,快点逃离这个只会滋生痛苦和绝望的地方。
每多待一秒,窒息的压抑就多一分。
昭昭喉间死死堵着一股酸涩,鼻尖发酸,眼底酸胀得厉害,心底翻江倒海全是委屈和悲凉。
他太想哭了。
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把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恐惧、丧母的悲痛、常年压抑的抑郁全都宣泄出来。
可不管心口多疼,情绪多崩溃,眼泪就是死死落不下来。
早已被长年的磋磨熬干了所有脆弱,只剩一片麻木的干涩。
他低着头,一步步挪进自己的房间。
房门早就被父亲暴怒之下拆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门框光秃秃的,没有半点遮挡。房间里的一切一览无余,他看书、发呆、偷偷藏东西,所有私密的举动,从来都暴露在对方眼底。
这狭小的房间,从来没有过一丝属于他的隐私,从来算不上他的避风港。
身后的脚步声紧随而至,男人堵在房门口,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骂声愈发刻薄刺耳。
“杵在里面装什么忧郁?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死气沉沉的糊弄我?”
“一天到晚摆着张死人脸,跟你妈当初一模一样!”
“废物东西,这辈子注定没出息,白吃我这么多年饭!”
粗鄙的谩骂一句句砸落,狠狠碾在昭昭紧绷的神经上。
他背对着男人,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渗着淡淡的血丝。
他垂眸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浑身发冷,心底的抑郁沉郁彻底将他裹挟,像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潭,逃不出去,也挣脱不开。
男人的怒火根本没有尽头,几句谩骂不足以宣泄他的戾气,他跨步冲进房间,抬手就狠狠推向昭昭的后背。
昭昭本就额头带伤、头脑昏沉,根本来不及躲闪。
沉重粗暴的拳头毫无预兆,狠狠砸在昭昭的脊椎上。
“咚——”
剧烈的钝痛瞬间贯穿脊背,顺着骨缝蔓延至全身,像是骨头都要被硬生生砸裂。昭昭身体猛地一弓,喉咙涌上一阵腥甜,双腿一软,狠狠踉跄着跪倒在地板上。
刺骨的疼痛死死钉在脊椎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脊背的痛感,酸胀、麻木、剧痛层层叠加,几乎要让他瘫痪在地。
男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见他跪倒,反而愈发蛮横,抬脚狠狠踹在他的后腰、脊背,一下接一下,力道凶狠又暴戾。
“我让你不说话!我让你摆脸色!”
恶毒的怒骂混着粗暴的殴打,尽数落在昭昭单薄的身上。
昭昭趴在冰冷的地面,额角的伤口再次震出鲜血,顺着脸颊滴落,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想蜷缩身体护住脊椎,可只要轻微一动,脊背撕裂般的剧痛就席卷全身,整个人僵硬得几乎动弹不得。
眼底酸胀到极致,满心的委屈、绝望、痛苦层层崩塌,可他依旧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常年的家暴早已把他的眼泪磨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濒死般的疲惫。
脊椎持续传来刺骨的剧痛,让他意识渐渐发昏,耳边的谩骂声变得模糊,身体的痛感却无比清晰,无边的黑暗和压抑彻底将他吞噬。
刺骨的寒意从地板钻进四肢百骸,意识在混沌中缓慢回笼。
昭昭是被后腰脊椎处一阵阵碾骨的剧痛疼醒的,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缓缓掀开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柔和偏斜,已然是第二天下午。
整整昏睡了十几个小时。
客厅、房间静得诡异,没有刺耳的谩骂,没有粗暴的砸打。家里空荡荡的,想必那个男人又揣着仅剩的钱出去赌博了,将重伤昏迷在地的他,弃之不顾。
他依旧维持着昨夜被打倒的姿势,直直躺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浑身僵硬酸痛,额角的旧伤口再次开裂,干涸的血痂糊在眉眼处,狼狈又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