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界边境的寒风彻骨,血痕落在冰冷石地上,转瞬便被阴寒雾气吞噬。
自黎灰转身离去、虚空彻底归于寂静之后,魂染再也撑不住分毫。
方才强行燃烧神魂本源、双层加固封忆禁术,早已让她本就千疮百孔的魂体濒临崩碎。天罚反噬席卷五脏六腑,经脉寸寸断裂般剧痛,连维持人形、稳住意识都成了奢望。
她扶着结界石壁的指尖缓缓脱力,单薄的身子顺着冰冷墙面缓缓滑落,最终静静瘫坐在满地寒凉之中。眼前光影层层叠叠发黑,意识如同潮水般褪去,浑身的魂力彻底涣散,连抬手自愈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忘川封忆的反噬、千年天罚的积弊、数次强行催动本源的透支,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神魂裂纹纵横交错,原本维系她存续的魂界本源之力摇摇欲坠,已然到了灯枯油尽的边缘。
她太倦了。
千年硬撑,千年独熬,千年隐瞒,千年割舍。
最后为他锁死记忆、斩断羁绊的这一步,几乎抽干了她世间仅存的所有生机。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魂染最后残存的执念,依旧是护他周全。
她心底默念最后一道被动禁制——以残魂为契,永镇封忆之锁。往后无论岁月更迭、光阴流转,但凡黎灰记忆有半分松动复苏之兆,残存魂力便会自动触发,无情镇压、彻底抹杀异动。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她所有心神轰然溃散。
紫衣身躯一倾,彻底闭上眼眸,头颅轻垂,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眠。
魂界天地骤然一静。
终年翻涌的寒雾瞬间归于平缓,动荡百年的结界彻底稳住,却也随之蒙上了一层死寂沉沉的死寂。
魂界之主,神魂重伤,阖眼沉眠。
一睡,便是百年。
消息无声无息传入仙境灵犀阁,没有惊动任何人,唯独落在众位阁主耳中。
百年岁月,弹指即逝。
这百年里,魂界彻底与世隔绝。界内无主坐镇,本源微弱,结界时常隐隐震颤,却从未真正崩塌过一次。
只因灵犀阁众人恪守当年誓约,始终默默、隐秘地为她撑起这片荒芜天地。
众人从不让任何动静外泄,从不留下半分人为痕迹,皆是趁着天地静谧、星河沉寂之时,悄然穿梭两界,暗中修补魂界结界裂隙,稳固摇摇欲坠的魂界根基。
不求知晓,不求回报,只为不负当年那一场忍痛成全,不负那位界主倾尽深情、自毁一生的隐忍。
而其中,最辛苦、最执着的,便是灵公主。
她与魂染本是同根同源、一脉相生的至亲姐妹。
二人神魂血脉紧紧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旁人看不懂魂染深藏的伤势,读不透她濒临溃散的残魂,可灵公主一眼便能窥见全貌——姐姐的神魂早已碎如残絮,若无人温养渡力,百年沉眠只会彻底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之间。
为此,百年以来,灵公主从未间断。
她日日悄然入魂界,静坐于魂染沉眠的内殿之外,以自身同源生灵本源,施展逆生长渡魂秘术。
此术依托姐妹同根血脉而生,无需逆天改命,无需耗损仙基,于她而言本不算艰深秘法,仅仅是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持续耗力。
源源不断的生机魂力顺着魂界静谧的气流,缓缓涌入魂染冰封沉寂的残魂之中,一点点修补碎裂的神魂裂隙,一点点稳住她濒临消散的魂体,护住她最后一缕残息不灭。
百年朝夕,日日如此。
岁月在灵公主身上悄然流转,为持续渡魂、平衡同源魂力,她身形容颜缓缓踏入逆生长之态,气质愈发温柔纯净,看似愈发轻盈鲜活,内里却早已耗尽心力,百年从未松懈半分。
可她从无怨言。
只静静守着沉眠不醒的姐姐,替她稳住魂界,替她护住残魂,替她守住那场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孤苦。
所有人的守护都做得极致隐秘。
百年以来,黎灰数次游走两界边界,数次途经魂界之外的虚空,却从未察觉分毫异常。
无人提及魂染,无人谈及魂界旧事,无人泄露半分百年守护的隐秘。
仙境上下、灵犀全员,将那段千年情缘、百年沉眠,死死封存在时光尘埃里。
而暗宇城的百年光阴,于黎灰而言,平淡无波,却又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异样。
百年岁月,他依旧是那个执掌星海、随性自在的御王。游历万古、静观星河、处理灵犀议事,一切照旧,无牵无挂,无忧无扰。
可唯独心底那片细碎的空缺,从未消散。
那是记忆被强行剥离后,神魂留下的永恒留白。无形无状,不痛不痒,却时时刻刻萦绕在心间,像缺了一块最珍贵的碎片,空空落落,遥遥渺渺。
百年之间,他无数次独坐星殿之巅,俯瞰亿万星河,一次次追溯过往记忆。
他的识海清明坦荡,亿万年岁月历历在目,唯独中段那一片漫长的时光,始终朦胧空白。
越是细究,越是心底发痒;越是回想,越是心绪空茫。
偶尔夜半星寂,星河微动,他识海深处那道被封印的壁垒,便会隐隐生出松动。
零星的碎片光影转瞬即逝——是紫衣翻飞的残影,是魂界寒凉的雾色,是一眼对视的心悸,是莫名酸涩的温柔。
每一次,记忆即将破土、旧痕即将浮现的刹那,魂染百年前留下的残魂禁制,便会准时触发。
无形、冰冷、霸道的魂力从虚无中降临,狠狠镇压住所有躁动的记忆碎片,将一切复苏的苗头再度死死按回识海深渊。
一次次松动,一次次压制。
一次次恍惚悸动,一次次清零空白。
百年光阴,反反复复,循环不止。
黎灰无数次被这诡异的状态困住。
他清晰感知得到——自己的记忆不是天生空白,是被人为锁住;心底的空缺不是无端而生,是曾有一物、一人,填满过他的岁月,而后被彻底剥离。
可每一次快要触及真相之时,所有线索都会凭空断裂,所有悸动都会烟消云散,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奇怪……”
百年间,他无数次低声自语,眸底凝着化不开的困惑与茫然。
他通晓天地法则,看透世间术法,能破万千封禁,却唯独解不开自己识海深处这道无形的锁。
这道封印太过温柔,也太过决绝。
没有戾气,没有伤害,仅仅是无休止的镇压、无休止的抹杀,将所有关于那个紫衣人的一切,隔绝得干干净净。
他查不出施术者,寻不到封禁源头,摸不透空白缘由。
只余下百年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细碎空缺,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他不知,每一次他记忆松动、每一次旧痕复苏,远在魂界沉眠的魂染残魂,都会被动消耗一分。
她沉睡百年,无知无觉,神魂沉寂,却依旧在用最后残存的微弱魂力,百年如一日地替他稳住记忆、镇住旧情、隔绝过往。
她躺在无边黑暗的沉眠里,无人知晓,无人看见。
她以百年沉眠、残魂耗损为代价,换他百年安稳、无忆无扰。
百年悠悠而过。
魂界结界依旧稳固,仙境秘密封尘,灵公主依旧岁岁渡魂、逆生长护她残息。
黎灰依旧带着心底永恒的空缺,在一次次记忆解封、一次次被强行镇压中往复轮回。
一人在外,百年茫然,半生空痕,不知旧情。
一人在内,百年沉眠,残魂耗尽,独守旧梦。
时光温柔又残忍,悄悄抚平岁月风尘,却始终抚平不了两人之间这道横跨千年、隔了百年的爱恨沟壑。
魂界寒雾依旧沉寂,暗宇星河依旧璀璨。
一场沉睡,一场遗忘。
一场隐秘守护,一场终生空痕。
被封存的记忆,还在识海深处辗转挣扎。
被耗尽的残魂,还在无边黑暗静静沉眠。
百年已过,旧根未消,执念未断。
新的劫缘,早已在静默光阴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