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界边境,空间乱流肆虐翻飞,黑雾卷着凌厉的灵力四下冲撞。
漫天动荡之中,四目相触的刹那,天地万物仿佛骤然静止。
魂染浑身僵立在原地,周身运转的魂力险些寸寸溃散。胸腔里骤然炸开的慌乱与惶恐,比肆虐的空间乱流更要汹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最怕的场面,终究还是来了。
咫尺之遥,黎灰立在黑雾尽头,玄色衣袂被乱风拂动,身姿挺拔如昔,依旧是那个俯瞰星河、气度无双的御王模样。
可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千年相守的温情,没有爱恨对峙的痛楚,没有被抹去记忆的不甘,只有初见陌生人的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莫名的心悸颤动。
方才一眼对视,是刻入神魂的羁绊本能,冲破了浅层的封印屏障,才让他识海生出震颤、心绪生出异动。
仅仅是一瞬。
可这一瞬,足以让魂染心惊胆战。
她太清楚自己布下的忘川封忆禁术。是以她神魂本源为锁、岁月羁绊为链,强行剥离的千年记忆。本该万古沉寂、毫无波澜,可方才两人对视的神魂相引,竟险些撼动封印根基。
若是任由这丝异动蔓延,若是被他循着悸动深究,若是破碎的记忆碎片再度复苏……
她千年的隐忍、自毁的本源、狠心的别离、背负的所有罪孽与孤寒,便尽数白费。
他会重新记起一切,重新动下逆天抗天的执念,重新被天道天罚缠身,坠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绝对不行。
瞬息之间,魂染纷乱的心绪被极致的冷静强行压下。
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痛楚、慌乱,被她以千年修为强行尽数敛去。苍白的容颜覆上一层淡漠疏离的寒霜,方才修补结界的孱弱狼狈尽数掩藏,再度变回了高高在上、清冷孤绝、不近人情的魂界主宰。
她不能慌,不能露怯,更不能让他察觉半分异常。
与此同时,黎灰的心底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奇异心绪。
眼前紫衣女子身姿单薄,立于漫天狂暴乱流之中,明明看似脆弱不堪,周身萦绕的幽冥魂力却沉稳磅礴,威压凛然。他全然不识她的容貌,可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神魂深处的悸动久久不散,心口空落落的酸涩愈发清晰。
方才识海那骤然的震颤太过真切,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死死锁在深海之下,只差一步,便可破土而出。
他眉峰微蹙,下意识抬脚,想要上前半步,探究这份莫名的熟悉与心慌。
就是这转瞬的间隙,无人察觉的暗处,一场无声的术法已然悄然铺开。
魂染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颤动。
她没有抬手,没有结印,没有任何惊动天地的异动,甚至连周身流转的魂力都未曾紊乱半分。
只有一缕极细、极柔、近乎无形的神魂之力,顺着虚空气流,无声无息飘掠而出,精准无比地落在黎灰的识海之上。
这是封忆禁术的衍生秘术,无声、无痕、无迹。
方才因神魂羁绊松动的封印,本已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让尘封的记忆有了躁动复苏的迹象。而此刻,她以自身残存的本源魂力,化作千层锁链,一层一层、密密匝匝,重新覆上那道松动的封印屏障。
一寸寸压实,一寸寸加固,一寸寸锁死。
将方才躁动的所有记忆碎片、朦胧心绪、莫名悸动,尽数强行按压回识海最深处的黑暗囚笼。
原本摇摇欲坠的封印壁垒,不仅彻底恢复如初,更比从前坚固百倍。
她在亲手堵死所有重逢的可能,堵死他忆起过往的所有生机。
每加固一分封印,便要耗损一分她濒临枯竭的神魂本源。
丝丝缕缕的撕裂痛感,顺着识海蔓延全身,比夜夜来袭的剜心魂刑更加刺骨。那是亲手镇压爱意、亲手抹杀羁绊、亲手封存唯一执念的极致酷刑。
她的神魂本就因先前强行施术濒临破碎,如今再度燃烧本源加固封印,经脉寸寸震颤,喉间腥甜不断翻涌,几乎要控制不住喷涌而出的热血。
可她死死忍着。
面色不改,身形不晃,连眼底的情绪都维持得滴水不漏。
为了他平安,这点痛,微不足道。
不过数息之间,无声的秘术已然落幕。
黎灰识海深处的震颤彻底平息,方才那股突兀的心悸、酸涩、熟悉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所有躁动尽数归零。
那道险些破开缝隙的记忆封印,被她亲手加固成了万古不破的铜墙铁壁。
从今往后,哪怕神魂相引、岁月更迭,他也绝不会再生出半分异样察觉。
他永远不会记得,这片幽暗魂界,有一个人为他熬尽千年孤寂,为他自毁情根,为他倾尽余生。
永远不会。
秘术落定的瞬间,黎灰眼底的探究与悸动骤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清冷。
方才那莫名的心慌与熟悉感,仿佛只是虚空错觉,转瞬即逝。
他疑惑地微微凝眸,不解方才自己为何会心绪大乱,不过是魂界一位素未谋面的界主而已,何以让他素来无波的心湖掀起异动?
念头转瞬即逝,再无痕迹。
此时,漫天空间乱流渐渐平息,被魂染方才强行稳住的结界,缓缓趋于平稳。
魂染收回所有心神,敛去眼底一切翻涌的血泪与隐忍,抬眸望向对面的男人,声音清冷疏离,不带半分人情暖意,是全然对待陌生同僚的淡漠口吻:“御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字字生疏,句句距离。
黎灰收敛起心底最后一丝疑惑,颔首淡然应答:“我感觉到仙境边界的结界异动,灵力紊乱,我途经此地,恰逢动乱,特来查探。”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苍白的面容、单薄的身姿,眼底无半分多余情绪,礼貌疏离,客客气气:“多谢魂界之主稳固结界,平定乱流。”
一句客气道谢,彻底划清了两人所有界限。
千年深情,千年亏欠,千年相守,千年别离。
到最后,只余下一句陌生人间的客套致谢。
魂染垂眸,掩去眼底彻底寂灭的微光,声音轻而冷:“分内之事,无需多谢。魂界之事,本界自会处置,不劳御王费心。”
言下之意,逐客之意,分外明显。
她不想与他多言半句,不敢与他对视片刻。
每多一秒相处,便是多一分煎熬,多一分风险。
黎灰自然听得出她的疏离冷淡,他本就无事相求,此刻动乱已平,便也无意久留。他素来随性,不喜勉强旁人,微微颔首,便是告辞:“既结界已稳,我便告辞了。往后魂界边界异动,仙境会助你一臂之力。”
“不必。”魂染淡淡回绝,语气坚决,“魂界结界,自给自足,无需仙境与灵犀阁插手。往后御王亦不必再踏入魂界地界,两界安分,各守其域,便是最好。”
字字决绝,亲手斩断所有交集。
黎灰眸光微顿,并未多想,只当是魂界主性情孤僻、不喜外界打扰,淡然转身,衣袂翻飞间,身形化作一道星色流光,转瞬撕裂虚空,彻底离开了魂界边境。
全程,他毫无察觉。
他不知道,方才短短一场相逢,她以神魂耗损为代价,再度亲手封死了两人所有的过往与可能。
他不知道,方才他眼底一瞬的悸动,是两人千年羁绊最后的余温。
他更不知道,那个冷淡疏离、逐客决绝的紫衣女子,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伪装,瞬间寸寸崩塌。
虚空彻底沉寂,黑雾散尽,边境恢复死寂。
四下无人,再无外人窥探。
魂染单薄的身子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数步,抬手死死捂住心口,一口温热的鲜血猛然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大片紫衣。
方才强行加固封印的本源反噬,彻底爆发。
神魂裂纹遍布全身,天罚酷刑趁着本源大损的空隙,疯狂席卷四肢百骸,剜心蚀骨,痛得她浑身颤抖,几欲昏厥。
她扶着冰冷的结界石壁,缓缓蹲下身,肩头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方才咫尺相逢,他近在眼前,依旧风华万千。
却早已是她此生,再也触碰不得的旁人。
她刚刚亲手给两人的过往,加上了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层枷锁。
千层封忆锁,锁住了他的岁岁平安,锁住了他的无牵无挂,锁住了他的自在无忧。
也锁住了她自己,万古无解的孤寂,岁岁不休的酷刑,生生世世的意难平。
风过荒芜边界,冷雾凄凄,无声拂过她染血的衣袍。
魂染埋首于膝,无声落泪,细碎的哽咽湮灭在无尽寒凉之中。
黎灰,你看。
我又一次为你,断了所有念想。
从此。
你星河璀璨,岁岁无忧,不识旧人,无牵无挂。
我魂界孤寂,生生受刑,独守过往,终老余生。
咫尺天涯,两两陌路。
再无分毫,旧梦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