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开魂界常年不散的沉雾,那一句“黎灰可复活”,是魂染坠入无边死寂之后,唯一触手可及的光亮。
她眼底冰封多日的荒芜彻底碎裂,细碎的光芒剧烈跳动,连带着周身冷冽僵硬的气场都微微松动。沉寂万古的心湖,在这一刻,重新掀起了滔天巨浪。
活着的希望。
他还有回来的可能。
仅仅这一个念头,便足以让她抛弃所有顾虑,赌上一切。
颜爵看着她眼底骤然燃起的执念,心头微微一沉,收敛了所有喜色,语气郑重无比,提前出言警示:“魂染仙子,你切莫心急。此聚魂之法,并非寻常仙术,是上古早已封禁的魂界禁术。”
“古籍明文记载,聚魂仪式逆天而行,强行收拢天地间溃散的元神残丝、逆转生死轮回,一旦开启,不可逆、不可停、无法终止。”
灵公主上前一步,眉眼满是担忧,急忙补充劝阻:“而且禁术代价极大!强行凝魂逆天,会遭到天道反噬,所有术法负荷、元神创伤、岁月折损,都会尽数转嫁到施法者一人身上!轻则灵力尽废、仙基受损,重则元神龟裂、永世堕入魂劫,再无轮回之机!”
一众阁主神色皆是凝重万分。
他们带来的是生机,却也是一场毁灭性的豪赌。
时希指尖流转的时光砂微微凝滞,嗓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逆天改命,本就违背诸天秩序。我窥见时间线中,此术的反噬凶险莫测,无人能全身而退。魂染,你修行亿万年根基不易,万万不可冲动。”
水王子眸光微凉,沉声附和:“代价太过惨重,不值得。”
庞尊也难得认真,皱着眉道:“是啊!黎灰若是知晓,绝不会让你为他承受这般反噬。得不偿失,你再好好想想!”
众人句句恳切,字字真心,全员倾力劝阻。
他们盼黎灰归来,更惜魂染性命。
好不容易从绝境寻得一线生机,可这生机的代价,竟是要以魂染的仙途、元神、余生为祭。
可此刻的魂染,早已听不进任何劝阻。
全世界的道理、利弊、凶险,在“黎灰能活”这五个字面前,尽数变得无足轻重。
自他元神消散、她迟来心动的那一刻起,她的余生,本就只剩思念与亏欠。
仙基、灵力、岁月、元神、轮回……所有仙者毕生珍视的一切,于她而言,都远不及黎灰活着重要。
她沉寂多日的眼眸死死亮着,淡白紫色的长发在风里猎猎微动,周身骤然升起一股孤绝又坚定的气场。
从前温柔温婉、万事周全的仙子早已不在,如今的魂界之主,偏执、孤勇,认定一事,便万死不辞。
“我知道。”
她开口,声音清冷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坦然接下所有凶险。
“上古禁术,不可逆,有反噬,代价惨重,我都知晓。”
众人一愣,没想到她早已洞悉所有风险,依旧不曾动摇半分。
颜爵急道:“既然知晓,你为何还要执意而行?!这根本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我不会输。”
魂染抬眸,目光望向结界深处,那片安放着黎灰躯体的云海软床,眼底藏着千万年最深的执念与愧疚。
“只要他能回来,我便不算输。”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魂界本源灵力缓缓升腾而起,清透的白光裹挟着丝丝紫雾,肃穆又悲壮。
“亿万年,是他陪我孤寂岁月,是他护我岁岁平安,是他为我独闯绝地、散尽元神。”
“他为我赌上万古性命,我为他赌一次余生仙途,理所应当。”
话音落地,她目光扫过眼前满脸急切的灵犀阁众人,一字一句,郑重决断,立下此生最重的誓言:
“此番聚魂禁术,是我一人决意施为。”
“所有天道反噬、元神创伤、岁月折损、因果罪责,尽数由我魂染一人承担,与诸位无关。”
“无需再劝,我意已决。”
决绝的话语落下,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众人看着她眼底毫无动摇的偏执,看着她一身孤冷决绝的模样,满心的劝阻尽数堵在喉头,再难言半句。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魂染。
温和了亿万年的人,一旦执念入心,便是最义无反顾的奔赴。
明知是焚身噬己的禁术,明知是逆天殒命的结局,依旧甘之如饴。
魂染不再顾及旁人目光,抬手结出古老晦涩、早已失传万古的魂界禁印。
指尖灵诀翻飞,道道玄奥的紫色符文自虚空浮现,盘旋周身,古老、苍凉、带着逆天伐道的磅礴力量。
整片魂界骤然风起雾涌,天地间的灵力疯狂躁动,紫雾翻卷不息,风云变色,气场肃杀悲壮。
上古聚魂禁术——正式开启。
晦涩的咒音自她唇边轻诵,低沉、空灵,回荡在偌大的魂渡宫上空。
随着咒文响起,漫天细碎的、肉眼难辨的黑紫光点,从诸天四面八方、魂界山川、仙境虚空缓缓浮游而来。
那是当初黎灰溃散、散落天地、执念不散、眷恋留存的元神残丝。
亿万缕细碎微光,丝丝缕缕,漂泊万古,此刻皆被禁术之力牵引,朝着魂渡宫的方向汇聚。
残丝极弱、极散、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湮灭,再无聚魂可能。
所以这一场术法,必须由她全程以自身元神牵引、温养、收拢、融合。
反噬来袭的第一瞬,剧烈的噬骨之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无形的天道威压轰然落下,狠狠碾压在她的仙骨与元神之上!
“嗡——”
元神震颤,经脉寸寸刺痛,仙基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浑身灵力被禁术疯狂抽取、透支、撕扯。
反噬来得又凶又狠,远超众人预想。
魂染身躯骤然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瓣褪尽血色,喉间涌上腥甜,却被她硬生生死死咽下。
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半分,结印的双手稳如磐石,诵念咒文的语调不曾有一丝紊乱。
剧痛蚀骨,元神欲裂,她全部隐忍,分毫不显。
眼底只有一个执念——
聚魂,凝元,救黎灰。
不惜一切,不计代价,赌上自己的一切,换他重归世间。
灵犀阁众人立在一旁,看着漫天汇聚的元神残丝,看着强忍剧痛、孤身逆天的单薄身影,全员心头酸涩震颤,满心无力与心疼。
他们拦不住,也阻止不了。
这是魂染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奔赴,是她欠他千万年、迟了千万年的深情偿还。
禁术阵眼中央,紫光大盛,符文漫天流转。
无数细碎的黑紫元神残丝,顺着禁术轨迹,一点点、缓缓朝着结界之中的躯体靠拢、汇聚、凝实。
而阵中的魂染,依旧孤身承下所有天道反噬,以己身为炉,以元神为薪,燃尽自身,渡他归来。
风雾萧萧,天地寂然。
一场以命换命、逆天改命的上古禁术,在孤寂的魂渡宫,轰轰烈烈、义无反顾地持续进行。
她不要仙途,不要长生,不要安稳余生。
她只要——她的万古知己,她迟来的心上人,黎灰,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