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黎灰元神散尽、归于天地的那一日起,魂界再无昔日常景。
曾经的魂染,是漫天紫雾里最温柔的一抹亮色。一袭清雅紫衣,眉眼温润恬淡,待人坦荡谦和,眼底永远盛着岁月柔光,守魂渡世,心怀悲悯,是仙境人人皆知、最温和通透的渡魂仙尊。
可那场彻夜断肠的离别,彻底重塑了她。
一夜青丝染霜,浅紫长发糅入霜白,化作清冷孤绝的淡白紫,随风轻垂时,再无半分温柔暖意。
那颗亿万年澄澈无波、坦荡纯粹的心,被极致的悲痛与遗憾彻底封冻。
昔日温和笑语尽数湮灭,她变得沉默寡言、沉静孤冷。
眉眼褪去所有柔软,覆上一层历经生死、看透离别的成熟淡漠。周身仙泽清冽寒凉,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再也不见半分从前的温润亲和。
她不再闲谈,不再浅笑,终日伫立魂界云海崖边,默然值守结界、引渡残魂。动作依旧规整稳妥,却失了所有烟火温柔,只剩日复一日的麻木与坚守。
她成了真正孤高冷漠、独掌万古的魂界之主。
整片魂界,被她沉凝死寂的心境浸染,常年雾色微凉,风露凄清,再无往日悠然安然的氛围。
唯一不变的,是她从未停歇的守护。
守护魂界苍生,更守护结界之中、云床之上,那具静静安睡的空寂躯体。
日升月落,昼夜更迭。
她日日处理完魂界琐事,都会独自步入层层结界,静静坐在黎灰身侧。
无人之时,高冷孤绝的魂界之主,才会卸下满身冷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与执念,对着沉睡不醒的人,轻声絮语,诉说体己心事。
有时是寥寥短句。
“今日魂界安稳,没有戾气滋生,你放心。”
“仙境风平浪静,一切安好。”
有时是绵长低语,道尽自己无尽的悔恨与思念。
“黎灰,我今日又想起从前。想起你日日来魂渡宫陪我,劝我歇息,从前我只觉你聒噪,如今才知,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时光。”
“是我太愚钝,辜负了你千万年的隐晦深情,辜负了你所有的试探与偏爱。”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日日守着你,岁岁念着你,我还在等你回来。”
字字轻柔,句句断肠。
这些藏在心底、无人可诉的深情与遗憾,她日复一日,说给永远不会回应的人听。
结界之内是她余生所有的温柔与执念,结界之外,是她冰封心性、独撑万古的高冷孤寂。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守魂、守他,在无尽的思念与死寂中,熬过一日又一日的光阴。
灵犀阁众人时常牵挂,却不敢轻易前来惊扰。
他们皆知魂染心碎难愈,知晓这场离别于她而言,是灭顶之痛,只能远远观望,暗自叹息心疼。
直至这日,颜爵在灵犀阁尘封的上古古籍库中,翻查到了一则绝迹万年的古法秘记。
泛黄古卷之上,寥寥数行记载,字字震撼人心——
仙子元神溃散,并非彻底湮灭。
天地有余温,执念有余韵,深情可引残丝。
散落诸天的元神碎丝,会依附执念最深之人、眷恋最重之地久久不散。
可借聚魂古法,引诸天残丝,聚灵凝元,重归躯体,可复仙者生机。
短短数语,是绝境之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颜爵指尖抚过古卷字迹,眼底瞬间燃起亮光,再无往日戏谑散漫。
他钻研古籍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逆天的聚魂之法,这意味着——黎灰,尚有复活的可能!
他不敢耽搁半分,即刻动身,火速召集时希、灵公主、水王子、庞尊,五人结伴,全速奔赴魂渡宫。
众人心中皆怀揣着急切与期许,满心想着要将这大好消息告知魂染,驱散她多日来的死寂绝望。
可当一行人踏入魂渡宫结界的刹那,所有人脚步齐齐一顿,心底骤然一沉。
眼前的魂染,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温柔恬淡的渡魂仙子。
云海崖边,女子一袭紫衣依旧,却再无半分温润气韵。
淡白紫的长发随风寂然垂落,身姿挺拔孤冷,脊背挺直,周身萦绕着清冷凛冽的仙泽,周身气场疏离淡漠,拒人千里。
她静静立在崖边,指尖流转渡魂柔光,眉眼沉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眼底是一片沉寂的荒芜,冷漠、成熟、沉稳,带着执掌一界的孤高威严。
往日眼底的温柔笑意、通透纯粹,尽数荡然无存。
整个人像是历经万古风霜,洗尽所有柔情,只剩冰冷孤寂的躯壳,默然守着这片死寂魂界。
庞尊见状,不由得低声轻叹:“她……真的变了太多。”
从前温柔和善、人人亲近的仙子,如今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灵公主眸底满是心疼,轻声道:“是那场离别,彻底改变了她。她把自己的心,彻底封起来了。”
时希望着她孤寂的背影,时光砂轻轻流转,眼底满是怅然:“心境崩毁,情根深葬,一朝封心,再无温柔。岁月能渡万物,却难渡她此刻的执念与伤痛。”
水王子碧水眼眸微动,默然颔首,心底尽是唏嘘。
几人压下心头感慨,收敛心绪,快步上前。
颜爵率先开口,打破魂界长久的死寂,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与郑重:“魂染仙子,我等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要事、一线生机告知于你!”
闻言,崖边静立的女子终于缓缓侧首。
淡白紫的发丝掠过清冷眉眼,她的眼神淡漠无波,清冷疏离,没有惊喜,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历经绝望后的平静无澜,声线微凉低沉,不带半分情绪:“何事。”
简单两字,冷硬疏离,再无往日温软语调。
颜爵定了定神,不再耽搁,即刻将上古古籍的记载和盘托出,字字清晰,郑重道:
“我今日翻阅上古秘卷,寻得失传万年的聚魂古法!仙子元神溃散,并非彻底消亡,散落的元神碎丝,会依附执念与眷恋留存天地!”
“黎灰执念皆系于你,半生眷恋尽在魂渡宫,他的元神残丝从未彻底消散!只要施展聚魂秘术,引诸天散落的残丝汇聚归一,重凝元神、归拢躯体,黎灰,便有复活重生的机会!”
话音落地的瞬间。
整片死寂的魂界,仿佛骤然破开一道天光。
长久沉寂、荒芜死寂的眼底,那片冰封了无数日夜的荒芜黑暗之中,骤然亮起一抹细碎、滚烫、极致耀眼的光。
那是绝望尽头生出的希冀,是死寂余生燃起的执念,是她日夜期盼、不敢妄想的奇迹。
多日来的麻木、冰冷、死寂,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清冷僵直的身形微微一颤,沉寂无波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眼前的众人,一贯平稳无澜的声线,第一次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你说什么?”
他还能回来?
她的黎灰,还有机会回来?
那道支撑着她熬过无数日夜、快要熄灭的执念,在这一刻,骤然燎原。
霜发封心的孤寂尽头,终于迎来了万古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