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的蝉鸣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转眼间,杭州的梧桐叶已经铺满了小道。许知意最终没有搬出酒店去租房,与其费心费力地找房子、置办家具,还要操心水电网费,不如直接在酒店包月长住。这样不仅省去了很多麻烦,每天还有人定时来打扫卫生,对于正处于伤病恢复期、行动不便的她来说,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选择。
加上微信后的几个月里,两人的对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频繁,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而稳定的频率。大多是王博主动发起询问:“康复师给你定的新计划执行得怎么样?”“最近恢复的情况怎么样?”他的语气总是克制且专业。
而许知意的回复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关心。看到广厦男篮的比赛新闻,她会截个图发过去:“王博,今天你们这场比赛战术跑位很精彩。”或者深夜时,发一句:“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偶尔球队没出差,在杭州时,他们也会见上几面。两人并肩走着,聊的话题永远离不开篮球和伤病,但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却在冬日的寒风中悄然滋长。
时间来到了2020年1月。临近春节,行李箱摊开在床上,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给爷爷奶奶买的保暖衣和父母挑好的围巾。许知意原本的计划是回西安,那是她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团圆”。今年父母终于放下了手头的项目,爷爷奶奶也早就准备好了一大桌菜。对于十六岁的少女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个热闹年更让人期待的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发的前几天,外面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起初只是零星的消息在各个群里流传,说是有种传染性很强的新型流感正在肆虐。随着消息的发酵,一种未知的紧张感迅速笼罩了整座城市。酒店大堂里原本笑容可掬的工作人员戴上了严实的口罩,路边药店的门口也排起了长队,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年恐怕注定要在不安与等待中度过了。
许知意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航班和高铁虽然还没全面停运,但新闻里不断攀升的数字让她心里直打鼓。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犹豫着要不要把东西再拿出来。这种情况真的不容乐观,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万一她把病毒带回家里传染给年纪大的爷爷奶奶怎么办?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天平剧烈摇摆。想回家的渴望和对未知病毒的恐惧在脑海里不断打架,让她坐立难安。
犹豫了很久,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悬停了半晌,最终还是发了过去:“王博,外面情况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回西安……”
消息发出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无助。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她下意识地想要向那个人寻求一点指引和依靠。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博的回信很快,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慌。这种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为了你和家人的安全,建议先不要动。留在酒店,哪里都不要去。物资如果不够,告诉我。”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许知意深吸一口气,点了播放。男人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着医院特有的嘈杂声——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正陪着受伤的队员做检查。“现在的形势确实严峻,奥运会大概率也要延期了。我知道你急着想回家,也想快点好起来备战,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听话,待在房间里。”
许知意虽然乖乖把衣服收了起来,但王博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的石头并没有落地。他原本早就买好了回长春老家的高铁票,父母那边也早就盼着他回去过年。可一想到那个才十六岁、独自被困在杭州酒店的小姑娘,那份压抑已久的爱意就像决堤的洪水,让他根本无法安心离开。这几个月来,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收到她的消息,而每当真正见到她时,心底那股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冲动就愈发激烈。如果他也走了,万一这丫头在酒店出了什么状况,身边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这种念头让他坐立难安。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退掉了那张回家的车票,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说自己因为球队临时有安排走不开。挂断电话后,他看着窗外逐渐冷清的街道,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就当是顺从自己内心一次吧,他想陪在她身边。
没过多久,疫情果然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势头迅速蔓延开来。全国各地的确诊数字每天都在刷新,恐慌的情绪像病毒一样扩散。年前的几场比赛结束后,广厦队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王博没有像其他教练和队员那样急着回家团聚,而是频繁地往许知意住的楼层跑。他知道许知意一个人在这里,超市也不敢去,便经常以“顺路”的名义过来看她。
每次来,他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还有各种生活必需品。他直接敲响许知意的房门,帮她把东西拎进房间放好。放下东西后,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而是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
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许知意摘下了口罩,小脸因为兴奋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矿泉水瓶,一边小声问道:“王博,你今年过年不回家,叔叔阿姨会不会生气呀?”
王博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他们刚开始有点失望,但我解释了这边的情况,他们就理解了。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比起回家吃年夜饭,我更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许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那你以后还会经常来看我吗?我是说,就算没有物资要送的时候。”
“会。”王博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你想见我,我就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安静而暧昧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温情,让许知意在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然而,谁也没想到,情况恶化得比想象中更快。1月23日凌晨,情况最严重也是发源地的武汉宣布封城。紧接着,全国各地纷纷启动了最严格的防控措施。杭州的街道彻底空了,往日熙熙攘攘的商业区变得死寂一片。
那天下午,王博陪了许知意一会儿准备离开。走到酒店大堂时,前台工作人员正在焦急地打电话,隐约传来“封闭管理”、“只进不出”的字眼。
王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如果现在走出这个大门,按照现在的管控力度,很可能明天就被挡在门外,再也进不来了。留她一个小姑娘独自面对未知的封控,他怎么能放心?
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折返,径直走向前台:“你好,麻烦帮我开一间房,我要长住。”
然而前台却一脸歉意地拦住了他:“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因为疫情突发,我们酒店的房间已经全部被征用或订满了,目前没办法再办理新的入住了。”
王博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锁。正准备想别的办法,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给许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我不离开了,打算在酒店开个房陪你。不过前台说没房了,我先想想办法。”
消息发出的那一刻,两颗原本隔着屏幕相望的心,终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紧紧地困在了同一片屋檐下。
许知意看到消息时,正坐在窗边发呆。她几乎是立刻回复:“那你能不能……上来陪我一会儿?”
紧接着,对话框里又弹出了她的一条新消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我这个房间挺大的,是个套房有两张床,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别去开房了,直接上来吧。”
王博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最终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当他再次敲响许知意的房门时,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两人坐在沙发上,许知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
“害怕吗?”王博轻声问。
许知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但是你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打破了王博心中最后的防线。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在努力表现得坚强的小姑娘,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年龄差、身份界限,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知宝。”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等明年你满十八岁了,我们就正式在一起,好不好?”
许知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王博伸出手,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坚定:“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早了,但我也不想再等了。这场疫情让我明白,有些事情不能拖,有些人不能错过。”
许知意用力地点了点头,扑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