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把世界还给他了,但其实他只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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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超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
他习惯了,高越有时候会忘了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他回来才抬头。
他把制服脱下来挂在门后,换了鞋。
高超高越。
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厕所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转身走到灶台前,锅是凉的。
高越不在屋里,高超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出去,门灯亮着,昏黄的光圈里浮着细尘,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绕到屋后,屋后是荒漠,没有灯,月光照着灰黄色的沙土地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
没有人。
他回到屋里,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灶台、衣柜、墙角。
高超高越?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还是没人应,然后他看见了手机。
屏幕朝上扔在卧室地上,就在床头柜旁边,他捡起来,屏幕亮了一下,人脸识别的圆圈转了半圈,锁开了。
屏幕停在一个聊天界面,郝旭涛的头像。
消息从高越回复“没死”后一直堆到今天,高超没想翻,但他的拇指停在那里,屏幕上那些字像被人一排一排钉在眼睛里。
郝旭涛高越你怎么样了?回信息。
郝旭涛你那有药吗?医生说你不能自己停。
郝旭涛高越,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郝旭涛当年咱们来北京之前,你妈让你出去躲躲,你以为是赶你走吗,她是怕你被你爸骂出心理疾病,死在家里。
郝旭涛高越,你想想你妈,想想高棠,他们都爱你,其实你爸也爱你。
郝旭涛你想想你哥,你死了他怎么活。
高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
什么病?
什么骂死在家里?
高越没有跟他说过这些。
高超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郝旭涛的名字,语音通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郝旭涛高越?!
郝旭涛你在哪?!你他妈在哪?我打了三个月的电话——
高超郝旭涛。
电话那边瞬间安静了。
过了很久,郝旭涛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郝旭涛高超?你,你和高越在一起?你们怎么,你们在哪,你们俩——
他语无伦次,然后忽然咬住牙,音调压低:
郝旭涛高越在你那儿?
高超在我这。
又一段沉默,郝旭涛在那边似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也有可能是在捂住话筒。
高超你说的病,什么意思?
郝旭涛停了片刻,然后开始说。
高超走后,高越把所有的东西全扛下来,爸的辱骂、妈的眼泪、整条胡同的闲话,全是他一个人扛。
爸开始喝酒,喝完酒就骂高越,骂他是怪物,骂他不男不女,骂他把他哥逼走了,骂他怎么不去死。
郝旭涛他那个时候也还是个小孩,你就这么走了,都没给他留哪怕一句话。
后来高棠出生了,爸把所有的笑脸都给了这个女儿,对高越只有冷眼,只有沉默,有时候把他赶去楼道里,连家门都不让他进。
高越在楼道里蹲了一整夜,每次都是高棠推开房门,拉着哥哥的手回了屋,爸才同意。
郝旭涛后来你妈说让他出去住吧,再待下去就真的活不了了,你妈塞给他一沓钱,他没收。
郝旭涛跟他去的北京,他写歌,郝旭涛去酒吧弹贝斯,挣点零钱,乐队后来慢慢组起来,有了几个人,日子才算好过了点。
再后来,高越确诊了焦虑症,爸也许是因为怕高越的病,也许是他自己想开点了,高越偶尔回一趟家,他不再多说什么了。
郝旭涛你以为你离开对谁都好,可是高超,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以为你把世界还给他了,但其实他只想要你而已。
语音挂断之后,高超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窗外荒漠的风从铁皮屋顶上刮过去。
他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壁纸上那个笑得很开心的高越也被黑暗吞掉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跪在阁楼十字架前说一切罪过皆因我而起,不要惩罚我弟弟;想起黎明之前他坐在床边看着高越,俯下身吻了他;想起他磕的那三个头;想起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以为自己把所有罪责都带走了,他以为他走了爸就不会再说什么,妈就不会再哭,高越就能平安顺遂地长大。
他以为他背走的那些东西不会落在高越身上,他以为高越会恨他,然后忘了他,然后活得很好。
他全想错了。
他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重逢在南坡悬崖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