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庭,落木萧萧。
沈景珩那句“从此陌路,各自安好”落地之后,满院的风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陆清绾站在原地,月白裙角被风掀起,单薄得好似下一秒就要被这乱世秋风撕碎。
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温柔了十余年的眼眸,一点点褪去所有光亮,像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片寒凉的灰烬。
十余载青梅竹马,从垂髫稚子到亭亭玉立,从巷口追跑、共食青梅,到星夜许诺、相守余生。他们熬过岁岁寒暑,抵过流言细碎,最后却倒在了乱世山河、君臣权谋里。
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悲。
“陌路……”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泣血。
“沈景珩,你说得真轻易。”
从前他会把所有温柔都给她。冬日替她暖手,夏夜为她执扇,她偶染风寒,他彻夜守在窗前不肯合眼。世人都说少年将军清冷寡情,可只有陆清绾知道,他的温柔,从来只独予她一人。
原来所有偏爱,所有特例,都可以说收就收,说断就断。
沈景珩铠甲凛凛,立于秋风之中,挺拔的身姿是支撑大半个王朝的脊梁,无人撼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对上她死寂目光的这一刻,他的脊梁,寸寸崩塌。
掌心被甲刃硌出密密麻麻的血痕,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不能回头。
皇帝猜忌沈家兵权过重,世家虎视眈眈,边境战火未熄,一旦他半分心软,陆家满门都会被卷入朝堂漩涡,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他是将军,掌万军、守山河、护苍生。
唯独护不了心爱的姑娘。
只能亲手推开,亲手断情,亲手做那个负心薄幸的恶人。
“是我薄情。”沈景珩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猩红,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从前年少胡闹,耽误姑娘数年光景,是我之过。从今往后,陆小姐前程锦绣,不必再困于我一身风尘。”
一句陆小姐,彻底隔绝了十余年情分。
生疏、冰冷、决绝。
陆清绾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淡,眼角却滚落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刺骨。
“前程锦绣?”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满是破碎的自嘲,“我的前程,从年少初见你的那天起,就只有一个沈景珩啊。”
她的一生所求,从来不是高门显贵,不是荣华富贵。
只是岁岁年年,身边有他而已。
沈景珩喉间腥甜翻涌,死死咬住后槽牙,逼自己漠视她的泪眼婆娑。他怕再多看一眼,所有伪装的冷漠都会轰然碎裂,所有隐忍的克制都会彻底崩盘。
乱世之中,动情便是死罪,心软便是覆灭。
“过往皆空,执念无用。”他别开视线,字字如刀,亲手凌迟两人最后的过往,“清绾,忘了我。”
忘了他,便可安稳余生,远离乱世劫难。
忘了他,便可余生无忧,嫁一温良人,岁岁平安。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也是唯一的成全。
陆清绾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终于彻底死心。
所有的期盼、隐忍、等候、欢喜,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她缓缓俯身,对着他,轻轻一福,是世家嫡女最端庄疏离的礼数,斩断所有私情,撇清所有牵绊。
“谨遵将军之命。”
一字一句,温柔到底,也决绝到底。
“从此,陆清绾,再无青梅旧念。与将军,山水不相逢,死生不相关。”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抬步,缓缓走入漫天萧瑟秋风里。
背影纤细、孤绝,再无半分留恋。
沈景珩僵在原地,周身凛冽的杀气尽数消散,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孤寂席卷全身。
庭院空荡,落叶纷飞。
方才还立在眼前的心上人,从此真的成了陌路之人。
良久,风过无声,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冰冷的铠甲,指腹颤抖不止。
世人皆赞他沈景珩,少年封神,镇守边疆,铁血无情,心系山河万里。
可无人知晓。
他守住了万里河山,护住了天下苍生,挡下了万千刀戈战乱。
唯独弄丢了他的岁岁年年,负了他此生唯一的青梅挚爱。
人间千劫,红尘万丈。
他赢了天下棋局,输了一世情长。
此后岁岁烽烟,漫漫余生,山河万里皆无恙。
只是岁岁年年,再无陆清绾,再无人,温柔唤他一声景珩。
这世间最痛的意难平,大抵便是——山河予众生,唯独负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