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珩起身,望向京城的方向,月色冰冷,映不出半分暖意。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囚,此生难安。
他们的故事,隔着烽烟与宿命,只能遥遥相望,再无归期。
边关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刮过荒芜的营垒,卷起满地枯黄的衰草。北境战事已焦灼三月,陆家铁骑死守咽喉要道,与北狄铁骑反复厮杀,每一场战役都浸满鲜血。
驿马踏破千里关山,却在烽火阻隔下步履维艰,往来的书信,成了连接京城与边关最脆弱的线。
沈景珩坐镇后方大营,身为沈家独子,他不必亲赴最前线的厮杀场,却要统筹粮草调度,安抚溃兵残部,日日埋首于军务之中。案头堆叠的文书里,每一份战报都写满惨烈,每一次伤亡统计,都像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心弦。
白日里他要稳住军心,维持大营运转,唯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借着摇曳的烛火,提笔给陆清绾写下字句。
素白的笺纸铺展在案上,狼毫蘸饱墨汁,落笔时却屡屡迟疑。
他不敢写前线尸横遍野的惨状,不敢提将士们食不果腹的窘迫,更不敢说陆家将士连日血战、伤亡剧增的实情。
千言万语压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克制的寒暄。
只写边关星月,写营外枯林,写自己一切安好,嘱她不必挂念,守好京中陆府即可。信的末尾,他总会刻意添上一句,问她院中的海棠是否还在,问她是否还会像年少时那样,在树下静静等候。
一字一句,皆是藏在心底的思念,不敢直白,只能借着旧事隐晦流露。
书信寄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驿路之上,常有战火截拦,或是驿卒遭遇乱兵,或是信件被焚毁在途中。许多封饱含心绪的信,最终都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远在京城的陆清绾,守着空荡荡的陆府,日子过得愈发煎熬。
父兄奔赴战场后,府中再无往日喧嚣,只有祖母终日垂泪,府中下人也惶惶不可终日。她褪去了年少桀骜的锋芒,将所有不安都藏在心底,每日静坐书房,一遍遍打磨笔墨,写下给沈景珩的回信。
她知晓边关凶险,落笔时同样满是顾虑。
不敢写京中流言四起,不敢写自己夜夜难眠,只能写家中琐事,写祖母身体尚可,写海棠落了又生,盼着战事早日平息,盼着他们能再共赏繁花。
只是她寄出的信,十封之中,往往只有两三封能顺利抵达大营。
每一次收到沈景珩的回信,都要隔上半月甚至更久。笺纸早已被路途风霜浸染,墨痕微微晕开,寥寥数语,却足够支撑她熬过一段孤苦岁月。
这日,陆清绾等了近二十日,才等到一封迟来的书信。
信封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边角甚至沾染了淡淡的血渍,想来驿卒曾历经凶险。她指尖微微发颤,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短短数行字迹,笔墨仓促潦草,字里行间尽是紧迫。
信中只说边关战事吃紧,往后军务繁忙,书信怕是难以按时送达,让她照顾好自身,静待捷报。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熟悉的牵挂,连一句问候都写得仓促敷衍。
烛火映着她苍白的面容,信纸从指尖缓缓滑落。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明白,烽烟早已碾碎了所有安稳,连一纸书信的温情,都快要被乱世吞噬殆尽。
千里之外的边关大营,沈景珩写完这封短笺,便将笔重重搁在砚台之中。
帐外传来急促的号角声,新一轮的战事即将开启。他攥紧了袖中那封来自京城的来信,字迹利落飒爽,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可他却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细细斟酌回信的字句。
烽烟四起,关山阻隔。
他们隔着万水千山,借着单薄的雁书诉说牵挂,却都清楚,这乱世之中,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越来越近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