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创意园比平时安静很多。
大部分工作室都关了门,银杏树下的停车位空了大半,温夏推开工作室的门时,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她今天是来整理一批旧样片的。下周有个新客户要看作品集,她得从过去的项目里挑一些有代表性的重新排版。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周末员工都在休息,整间工作室就她一个人,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做完。
她把电脑打开,泡了一杯茶,在靠窗的工位上坐下。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温夏,是我,丁程鑫。上次在舞社走廊里问了你的号码。抱歉没有提前打招呼——我今天在附近,方便上来看看你的工作室吗?」
温夏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存了她的号码。什么时候存的?她想了想,大概是上次在走廊里他说完那些话之后,走的时候从江乐夕那里要到的。她没有问他怎么拿到她的号码,大概是刘耀文从江乐夕那里要的——中间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但他还是拿到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锁打开,然后站在门边等。心跳有些快。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感受到那股微微的热意,然后把手放下来,深呼吸了一次。
她没想到丁程鑫会来找她。
———
丁程鑫是十分钟后到的。
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是他本来的样子,完整的、没有遮掩的。他就那样走在创意园的银杏树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温夏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他好帅"的动——虽然确实很帅——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动。他在她面前不再遮着脸了。他把自己的样子完整地放在了她面前,像是在说"你可以看到我"。

温夏。
他在门口停下来,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很自然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工作室,

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温夏侧了侧身。
丁程鑫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工作室。他的视线在墙上的样片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靠墙的器材架,最后落在窗边那盆琴叶榕上。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安静。
周末嘛,没人上班。

温夏走回自己的工位旁边,
我就来整理一下旧样片,下个客户要看。

丁程鑫站在办公室中间,没有坐。他的目光在墙上的照片之间缓缓移动,像在读一本关于她的书。
那些照片里有风景、有人像、有静物——大部分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她没去过的场景,但他能感觉到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她的手在控制光线和构图。

这些都是你拍的?
他指着一面墙上的作品。
嗯。

温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张是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那张是帮一个独立乐队拍的宣传照,那张是给杂志拍的静物。

她指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介绍。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这张的光是怎么打的""这个人是你朋友吗""为什么选这个构图"。
他的问题不是客套的寒暄,是真的在认真看,在试图理解她的工作、她的选择、她的眼睛。
温夏说到第三张的时候,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她侧过头指给他看的时候,肩膀几乎碰到了他的手臂。她往后退了半步,假装是为了看另一张照片的角度。但那个退步之后,她发现他也在同时微微往旁边让了一点,像是在给她留出她需要的空间。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坐吧,

温夏走到茶水间,
我帮你倒杯水。


好。
温夏背对着他接水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手里拿着她放在茶几上的一本旧影集。

可以看吗?
看吧,都是以前拍着玩的。

他翻开那本影集,一页一页地慢慢看。温夏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有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是划了一道不需要说出口的分界线。
丁程鑫翻得很仔细。他没有在某一张照片上特别停留,只是安静地、匀速地浏览着她走过的那些路。那些她拍过的风景、她遇见的人、她曾经在某个时刻按下快门时的心绪。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认识一个他不知道的她。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影集合上,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那道界线之间看着她,温和的、安静的、带着一点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你今天来,

温夏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平,
是有什么事吗?

丁程鑫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没有事。
温夏的手在沙发扶手上微微收了一下。

我就是想见你。
他平静地说。
没有借口,没有"路过来看看"的修饰,没有"还你东西"的迂回。就是这一句话,干干净净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丁程鑫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自己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存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而他在等她的回应。
温夏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变热,那种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甚至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来缓冲一下,想说"你吃饭了吗"或者"你喝不喝别的",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退回去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如果她再岔开话题,对他不公平。
你可以想见我的。

她说。声音不大,尾音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发抖,
这是你的权利,你不需要找理由。

丁程鑫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比上次在舞社走廊里更明显——红色从他的耳垂蔓延到耳廓,甚至扩散到了他脸侧靠近下颌线的位置。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我可以直接说,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一次比刚才更轻,

我想见你。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温夏站了起来。
你还没吃饭吧?

丁程鑫抬起头看着她。
楼下一家面馆。

温夏走到门口,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帆布包,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
我请你。

丁程鑫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让你请我吃饭才来的。
我知道。

温夏推开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来都来了。

丁程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忍不住的、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有多好看的笑。

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工作室。温夏锁门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门锁咔嚓一声扣上了,她转过身,发现他正看着她。

你刚才说,
丁程鑫开口了,

我不用找理由。
嗯。


那下次我想见你的时候,我也直接说。
温夏看着他。他站在走廊的光线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舞台上那种被追光灯打出来的光,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安静的、笃定的光。
好。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创意园的大门,丁程鑫跟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正在摸索着靠近的两条线,还没有完全并拢,但已经不再分开了。
面馆在巷口,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娘认识温夏,看到她进来就笑着招呼

又来了?今天带朋友?
温夏点了点头。
嗯,带朋友。

她在"朋友"那两个字上停顿了很短的一瞬。很短,但丁程鑫听到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菜单,低头看着那些面食的名字。菜单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但他把菜单举在面前,挡了一下自己上扬的嘴角。
放下菜单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温夏正在跟老板娘点单,说"他吃牛肉面"——他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想吃什么,她已经替他选了。
她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无措。
丁程鑫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弯起来的嘴角。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面?
……猜的。


猜得挺准。
温夏看着他,他正用那种"你说什么我都信"的眼神看着她。她把目光移开了,低头搅动着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面。
温夏低头吃了一口面,抬起头的时候,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没有在看她吃面——他在看她整个人。
别看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张声势,
面要凉了。

丁程鑫"嗯"了一声,低头吃了第一口面,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

……真挺好吃的。
温夏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她嘴角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没有藏住。
她在想,她今天说"你不用找理由"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自然。
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知道。
他没有理由。他唯一的理由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