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温夏看着丁程鑫,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答案的人,反而在答案即将揭晓的时刻变得格外平静。
这种平静让温夏更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最深处,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镇定语气开了口。
丁程鑫,那天晚上的事情,本来就是一个意外。

丁程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完。
你被人下了药,我正好在那个房间,我帮了你。

温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是我自愿的,你没有强迫我,你甚至在那样的状态下还在跟我道歉。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你不需要自责。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措辞。
我没想到你会一直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你还会记得我的样子,还知道了我的名字。

温夏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但是丁程鑫,既然那天是一场意外,我们就当它没发生过,不就好了吗?

丁程鑫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

温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层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每天那么忙,要排练要录节目要开演唱会,你哪有时间去想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你继续好好生活,好好跳舞,好好演戏,好好站在舞台上发光,这不就够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把最后几句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我不需要你负责,也不需要你弥补什么。我既然那天早上选择离开了,那就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毫无怨言。所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但是真的不用了。

温夏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说得挺好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哭,没有失控,没有一个字是在挽留或者索取。
丁程鑫听完了。他安静地听完了一整段话,没有打断,没有插嘴,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大笑,也不是苦涩的苦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的笑。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柔和了许多,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灯,不再刺眼,但更暖了。

你说完了?
温夏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说完了。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笃定。

那好。
丁程鑫点了点头,然后把插在裤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往前走了半步。只是一小步,但走廊本来就窄,这一小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
温夏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她的背已经贴上了墙壁。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丁程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她听不清或者听不进去

你觉得是意外,你觉得是自愿,你觉得不需要负责,你觉得我应该当没发生过,继续好好生活。
他把她说的话一个一个地列出来,像在清单上打勾。

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温夏的手指在相机包带上收紧了。

第一,如果你真的只当作是一场意外,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躲?为什么在重庆巷子里撞到我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你应该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礼貌地说一句‘不好意思’然后走掉,而不是像见了鬼一样跑。
温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第二,你说我应该当没发生过。
丁程鑫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那你呢?你当没发生过吗?
温夏的眼眶猛地红了。

你当没发生过的话,你为什么会在器材城认出我?你为什么要躲?
他的声音没有责备,甚至没有追问的凌厉,只是一种温柔的、直击要害的反问

温夏,你没有当它没发生过。你只是不希望我也记得。
温夏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眼泪从她的右眼眶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悬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工装外套的领口上。

第三,
丁程鑫的声音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我不需要负责。我知道。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想过要我负责,所以你才走了。但是温夏,有些事情不是‘负责’两个字能概括的。
温夏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轮廓有些失真。

我想找到你,不是因为我要对你负责。

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个帮了我的人是谁,是因为我放不下那张照片里的人,是因为我发现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你的背影。舞社、器材城、重庆——每一次,都是你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然后你跑,我追。你觉得这是意外?一次两次是意外,三次四次呢?
温夏愣了一下,照片?什么照片?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忙。
丁程鑫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但我有时间去想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不,不是陌生人。你对我来说,从那天早上醒来看到你的照片开始,就不是陌生人了。
温夏的泪流得更凶了。
她拼命忍着,忍得嘴唇都在发抖,但眼泪这种东西从来不听理智的话。
丁程鑫看着她的眼泪,没有再往前走。他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温夏看着那包纸巾,没有接。
丁程鑫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手臂伸得笔直,像是在告诉她——你可以不接,但我不会收回去。
温夏伸出手,接过了那包纸巾。
她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吸干。
你真的很烦。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丁程鑫听到这句话,嘴角的弧度终于大了一点。

我知道。
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当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

每一句都听见了。但是温夏,你说的话我听见了,不代表我同意。你可以选择当没发生过,我不行。你可以选择跑,我不追。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他把“不能替我做决定”这七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每一个字上都按了一下,让它沉进温夏的心里去。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你回去吧。
丁程鑫说着,语气很自然,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温夏愣了一下。
你不是应该继续待在这里跟我理论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今天你们工作室在拍宣传片,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丁程鑫微微侧了侧头

而且待会儿如果江乐夕出来找你,看到你在这里哭,她会以为我欺负你了。
温夏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脸。

我先回去了。
丁程鑫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回了原来的样子。

温夏。
嗯?


我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但你也不能让我当没发生过。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因为你当没发生过,而我没有。这不公平。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大练习室的方向走了。
温夏靠在墙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包纸巾。
温夏推开练习室的门,里面正在拍摄学员们跳舞的片段,小悦看到她进来,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温夏点了点头,端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向那些正在跳舞的人。取景框里的世界很干净,构图、光影、焦点,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可控的、不需要猜的。
但她的思绪不在这里。
它在那个黑色卫衣的背影里。
在那个站在走廊里、递给她一包纸巾、说“这不公平”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