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雾再度漫过宫墙。
长乐殿的清晨,依旧是循着一成不变的节奏缓缓展开。天光微亮时,温时喻便已起身,简单整理衣饰后,独自来到庭院之中。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院中的兰草叶片边缘,悄然染上浅淡的霜色,露水凝在叶尖,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脚下青石板。她手持一把细竹小铲,俯身除去草丛间新生的杂草,动作不急不缓,神情安然。
青禾端着温水走来,立在一旁静静等候,待她直起身,才将水杯递上:“小主,今日比往日更凉了些,露水也重,仔细沾了寒气。”
“无妨。”温时喻接过水杯浅饮两口,目光扫过整座院落,“这般光景,看多了,反倒觉得心安。”
连日来的清净,让这座偏殿彻底隔绝了六宫的喧嚣。往来宫人绕道而行,各宫妃嫔更是绝迹,偌大一座宫院,只余下主仆几人,伴着草木晨昏度日。外人看来是孤寂,于她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自在。
“只是外头的闲话,一直没断过。”青禾犹豫片刻,低声说道,“昨日听闻,几位低位的常在、才人聚在一起议论,说陛下日日心系此处,您却始终冷脸相对,未免太过不识抬举。还有人暗猜,您是故意欲擒故纵,拿捏帝王心思。”
这些细碎流言,藏在宫墙角落、廊下转角,不成声势,却也绵绵不绝。
温时喻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随他们去猜。人心各有所想,我堵不住悠悠众口。与其耗费心神辩解,不如守好眼前日子。”
她从不在意旁人如何揣测自己的心思。是清高也好,是算计也罢,皆是旁人的执念,与她无关。她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样——安稳度过这段深宫岁月,待到剧情落幕,便可抽身离去。
两人在院中稍作停留,便一同走入殿内。晨光透过窗棂,在案几上铺出一片暖光。温时喻落座执卷,青禾则轻手轻脚收拾殿中杂物,整座殿宇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微响,时光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同一时辰,后宫各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钟粹宫内,容贵妃临窗而坐,手中捻着佛珠,听着贴身嬷嬷回禀近日长乐殿的种种动静。
“……一连数日,陛下或是傍晚途经驻足,或是远远相望,从未强行入殿叨扰。喻贵人依旧闭门读书、打理花草,半分动静也无。六宫议论纷纷,有人忌惮,有人嫉妒,还有不少人暗中观望,等着看后续动静。”
老嬷嬷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安静。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沿,沙沙作响。
容贵妃缓缓睁开眼,凤眸沉静,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沈砚辞这性子,一旦上心,便是这般执拗。寻常女子,得了帝王这般迁就与偏爱,早已感念不已,唯独这位温氏,心如止水,油盐不进。”
“贵妃娘娘,依老奴看,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嬷嬷蹙眉道,“陛下心思全牵在她身上,咱们宫里这位小殿下,日后想要更进一步,难免会受影响。要不要寻个机会,稍稍点拨一二?”
“不必。”容贵妃轻轻摇头,放下手中佛珠,“此刻贸然出手,便是引火烧身。华婕妤的例子摆在眼前,陛下护她之心,明明白白。再者,温太傅在朝堂根基深厚,与其树敌,不如维持表面平和。”
她身居高位,深谙权衡之道。眼下局势不明,最好的选择便是静观其变。
“那便任由这般发展下去?”
“也不算全然任由。”容贵妃目光望向殿外天际,语气平缓,“后宫之人,各有心思。有人沉得住气,便有人沉不住气。咱们安分守己,自然会有人按捺不住,前去试探。我们只需冷眼旁观,坐看风云即可。”
深宫棋局,从来不需要自己率先落子。
有人慕宠,有人争利,有人不甘居于人下。长乐殿独占帝王全部心神,早已成了众矢之的,总有人会忍不住出手。
嬷嬷恍然大悟,不再多言。
而另一处偏僻宫院,两名低位才人围坐一处,面色愤愤。
“真是气人!凭什么她一介新晋贵人,能让陛下如此另眼相看?日日守着一座冷殿,摆着一副清高模样,偏偏陛下就是吃她这一套!”
“可不是嘛。咱们日日精心打扮,小心翼翼讨好,也只得偶尔一次垂怜。她倒好,避之唯恐不及,反倒被捧在了手心里。”
“我瞧着她就是故作姿态,等着陛下更进一步。不如咱们找个由头,去长乐殿‘拜访’一番?不用做什么出格之事,只需言语上敲打几句,看看她究竟是真清冷,还是假清高。”
几人低声密谋,越说越是心动。她们位份低微,平日里少有机会靠近帝王,心中积怨已久,如今见旁人独占恩宠,便想借着人多势众,前去试探一番。
商议妥当,几人简单整理衣饰,带着两名随身宫女,结伴朝着长乐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行来,宫道上的宫人见了,皆是面露诧异,纷纷远远躲开。谁都知道长乐殿是禁区,往日里连高位妃嫔都不敢轻易踏足,这几位低位才人,竟是敢主动上门。
消息很快便辗转传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沈砚辞刚处理完一批加急奏折,听闻内侍禀报,执笔的手骤然一顿。
“几名才人结伴去往长乐殿?”他声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周身的气息,却悄然冷了几分。
“回陛下,正是。看行迹,应当是有意前去拜访。”李全安躬身回话,心底暗自捏了把汗。
先前华婕妤吃了大亏,本以为众人都会引以为戒,没想到还有人敢主动上前。
沈砚辞沉默片刻,眸色沉沉。他了解温时喻的性子,待人向来温和有礼,即便面对刻意刁难,也只会从容应对,不会主动争执。可越是如此,他心底便越是不喜。
他护着那一方小院的清净,不是为了让旁人一次次上门搅扰。
“不必阻拦。”良久,他缓缓开口,“让人远远跟着,不必现身。看看她们意欲何为。”
他想看一看,这些人究竟是真心拜访,还是存心寻衅。也想看一看,面对接连不断的纷扰,那个始终淡然如水的女子,会是何种模样。
李全安领命,悄悄安排人手暗中尾随。
日头行至中天,秋阳炽烈了几分,晒得宫墙砖瓦微微发烫。
长乐殿院门虚掩,院内兰草静立,一派悠然。
温时喻刚放下书卷,正坐在廊下纳凉,便听见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说话声。
“就是这里了,果然清静得很。”
话音落下,院门被轻轻推开,三名身着浅色系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方才密谋的几位才人。
几人踏入庭院,目光飞快扫视四周,见院落冷清,侍从寥寥,眼底闪过一丝轻视。为首的林才人上前两步,对着廊下的温时喻微微屈膝行礼,礼数算不上恭敬,带着几分敷衍:“嫔妾等人,见过喻贵人。”
其余两人也跟着行礼,姿态散漫。
青禾立在一旁,神色警惕,悄悄上前半步,护在自家主子身侧。
温时喻端坐未动,淡淡抬眸,目光扫过三人,语声平和:“几位姐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事?”
她心中已然明了,这几人绝非真心前来探望。若是真心交好,便不会选在这般白日喧嚣时分结伴而来,更不会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打量与试探。
林才人轻笑一声,抬眼打量着温时喻素净的衣饰与清淡眉眼,故作感慨:“早就听闻喻贵人品性清雅,不喜热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贵人日日独居在此,冷冷清清,难道不觉孤寂吗?”
话语看似关切,实则句句暗含讥讽。
一旁的柳才人顺势接话:“后宫之中,女子终究要靠着陛下恩宠度日。贵人这般一味避世,疏远君上,久而久之,圣宠难免淡去。到那时,再想挽回,可就难了。”
字字句句,皆是敲打。她们想戳破温时喻的“清高”,逼她显露本心,或是心生慌乱。
温时喻神色未变,指尖轻搭在膝头,从容回道:“孤寂与否,自在人心。我所求从非圣宠,宠浓宠淡,于我而言,并无差别。几位姐姐有心了。”
依旧是那套说辞,坦荡直白,不卑不亢。
几人预想中的慌乱、辩解、或是故作娇羞全然不见,反倒显得她们的刻意试探,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林才人脸色微僵,语气也冷了几分:“贵人倒是看得开。只是身在后宫,身不由己。一味闭门自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莫不是贵人觉得,凭着一时的新鲜偏爱,便能高枕无忧?”
“我从未有过这般念头。”温时喻眸光清澄,直视对方,“安守本分,静心度日,便是我长久的打算。诸位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回各自宫院休憩。此处清寂,怕是扫了几位姐姐的兴致。”
逐客之意,已然明显。
几人没想到她如此干脆,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其中年纪最小的周才人性子急躁,忍不住开口:“喻贵人未免太过孤傲!陛下百般垂怜,你却次次冷待,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辜负圣恩!”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
“朕的心意,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
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瞬间压满整座庭院。
三名才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沈砚辞立在院门之下,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周身寒气逼人。他不知何时到来,竟将方才所有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三人心头骤沉,脸色煞白,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陛、陛下!嫔妾知错!”
暗处的内侍也随之现身,垂首立于两侧,气氛瞬间凝滞到极点。
温时喻缓缓起身,看向院门口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终究,还是没能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