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天光一日淡过一日。
清晨的薄雾缠在宫墙飞檐之间,朦朦胧胧,将整座紫禁城笼上一层微凉的水汽。长乐殿居于宫宇偏隅,本就少有人迹,经这晨雾一掩,更像是独立于繁华宫闱之外的一方小天地。
院内几丛兰草沾着细密露水珠,翠叶轻垂,浅淡幽香随着晨风缓缓漫开,清而不烈,静而悠长。
温时喻晨起后,并未立刻入殿,只着一身家常素色襦裙,缓步立在廊下。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兰叶上的晨露,动作舒缓从容,眉眼间是日复一日的恬淡平和。
青禾端着温热的茶汤从内殿走出,见自家主子立于雾中,脚步放得极轻,走上前低声道:“小主,晨雾湿气重,站久了容易染寒,先回殿内用些早茶吧。”
“无妨。”温时喻目光落在眼前错落的兰丛上,语声轻缓,“这般静景,难得。”
入宫已有旬日有余,自华婕妤被禁足,又有帝王暗中下令禁绝旁人叨扰之后,长乐殿便彻底归于沉寂。没有往来应酬,没有登门试探,连平日里四处游走传话的宫人,都刻意绕开这片区域。
旁人都说这里清冷孤寂,可温时喻反倒觉得自在。
俗世纷扰、人心算计,全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门外,她得以守着这一方小院,晨昏相伴诗书草木,恰合本心。
青禾将茶盏递到她手中,温热的瓷壁驱散了指尖凉意。“如今宫里人人都避着咱们,有人私下议论,说小主是恃宠而骄,借陛下的威势孤立旁人;也有人说,您性子太过冷硬,不近人情。”
这些闲言碎语,断断续续飘进殿内,青禾听着,难免心中不平。
温时喻抿了一口清茶,茶汤清润,入喉微凉。她淡淡一笑,笑意浅淡,未放在心上:“嘴长在旁人身上,如何言说,由不得我们。日子是自己过的,心安便好,何必去理会旁人闲语。”
她从踏入深宫那日起,便没打算活在旁人的眼光里。赞誉也好,诋毁也罢,于她而言,皆是过眼云烟。争口舌长短,辩是非对错,皆是徒劳,反倒扰了自身清净。
“只是……”青禾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陛下昨日深夜在院外伫立许久的事,如今六宫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位份高的娘娘心里越发忌惮,只怕往后就算明着不敢动手,暗地里,也会生出不少事端。”
帝王深夜伫立相望,不求相见,不言一语,那份藏在克制之下的情意,任谁都看得透彻。寻常恩宠尚可消磨,这般深入骨髓、无声相守的执念,才最是让人惶恐。
“忌惮便由他们忌惮。”温时喻放下茶盏,转身走入殿内,“我无争竞之心,无攀附之意,手中无权,身后亦不结党。他们纵有百般算计,找不到由头,便无从下手。”
她看得明白,深宫争斗,总要有个由头。或是争宠,或是夺权,或是结党。而她自始至终站在棋局之外,不踏足任何一方阵营,不觊觎任何高位恩宠,对手便是想发难,也难寻借口。
殿内光线柔和,窗纸滤去外头朦胧的雾色,案几上整齐摆放着几册书卷,笔砚摆放得一丝不苟。温时喻走到书案前落座,随手拾起一卷史书,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缓缓翻开。
一日的时光,便在这般安静的诵读中缓缓流淌。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金色的秋阳穿过窗格,在地面投下错落的光影。殿内静悄悄的,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偶尔伴着屋外风吹兰叶的簌簌声,安逸而绵长。
御书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晨起开始,各地奏折便源源不断送入殿中,堆积如山。沈砚辞端坐案前,一身玄色朝服,面容冷峻,眉宇间是执掌天下的沉敛威严。他提笔批阅,落笔果断,字字斟酌,处理政务时一丝不苟,全然是万人敬畏的帝王模样。
只是每过一段时间,他握着笔的手便会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望向东南方向。
隔着重重殿宇楼阁,望不见半点人影,可那一处的动静,却时时刻刻牵系着他的心绪。
李全安侍立在侧,将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早已见怪不怪。他不敢多言,只默默候着,待帝王批阅完一叠奏折,才轻声上前,奉上新的热茶。
“陛下,歇片刻吧,伏案许久,恐伤目力。”
沈砚辞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染上几分倦意。连日勤政,再加上昨夜在长乐殿外久立,一夜心绪起伏,终究难掩疲惫。
“她今日,依旧如常?”他开口,声音低沉,问的依旧是长乐殿的动静。
“回陛下,一早便在院中打理兰草,随后入殿读书,整日不曾出殿门半步,也无外人靠近。”李全安如实回禀。
沈砚辞闻言,沉默片刻,眸色深浅难辨。
日日如此,晨昏不变。
守着一方小院,一卷诗书,几丛草木,便足以安然度日。仿佛这偌大的皇宫、至高的皇权、旁人趋之若鹜的恩宠,都与她毫无干系。
他见过太多被困深宫、日日愁闷、盼君垂怜的女子,她们的喜怒哀乐,全系在帝王一念之间。唯有温时喻,像是一汪自净的深泉,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始终保持着自身的澄澈与安稳。
这份独立与疏离,让他贪恋,也让他无奈。
“不去打扰。”沈砚辞缓缓开口,像是在叮嘱内侍,又像是在对自己言说,“她喜静,便让她安安静静待着。”
他克制着一次次想要踏足长乐殿的念头。昨日遥遥相望,换来的是一扇紧闭的窗,他便清楚,过于频繁的靠近,只会让她愈发戒备,愈发疏离。
既然强求相伴无用,那便学着远远守护,守着她想要的清净。
只是心底那股绵长的牵挂,却半点不曾消减,反倒如同院中的兰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生根蔓延。
“传旨,内务府照常供给长乐殿一应日用,不必额外添置,亦不必刻意关照。”沈砚辞补充道。
不再送花草书卷,不再赠珍玩器物,连刻意的体恤也一并收了起来。他想试着褪去所有帝王身份带来的馈赠与庇护,看看抛开这些之后,他与她之间,是否能有片刻寻常的相处。
“奴才遵旨。”
日头缓缓西斜,白昼一点点走向尾声。
长乐殿内,温时喻合上书卷,抬头望向窗外。夕阳斜照,将庭院里的兰草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辉,景致温柔如画。
久坐读书,周身筋骨有些僵硬,她起身走到院内,慢慢踱步。青禾跟在身后,陪着她在花径间慢行。
“小主,今日一整天都安安静静,连半个访客都没有。”青禾轻声说道,语气里既有庆幸,也有几分隐隐的不安,“这般长久下去,倒像是把咱们彻底孤立起来了。”
“独处未必是坏事。”温时喻脚步放缓,目光掠过庭院四周的围墙,“深宫之中,热闹处是非多,喧嚣里人心杂。如今无人打扰,反倒能静下心来,好好度日。”
她早已习惯独处,从前在世外人间是如此,如今身陷宫墙,亦不改本心。热闹的人际往来,于她而言,反而是负累。
两人在院中缓步走了几圈,暮色便又开始浸染天地。天边流云被落日染成橘红,渐渐转为暗紫,宫灯按照时辰,逐一点亮。
暖黄的灯火从殿内透出,落在青石板路上,光影柔和。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节奏缓慢,并不似宫人奔走的急促,也不似妃嫔出行的仪仗喧闹。
温时喻循声抬眸。
暮色里,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缓步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隐匿身形,没有远远伫立,也没有带着大批内侍,只孤身一人,步履从容地走入了长乐殿的院门。
沈砚辞今日未着威严朝服,换了一身暗纹锦料的常服,墨发仅用一枚简单玉簪束起,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锋芒,周身气息平和了许多。
他走入庭院,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廊下的女子身上。
夕阳最后的光晕落在她素净的衣袍上,眉眼清浅,身姿亭亭,立于兰草丛旁,人与景致相融,清绝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一瞬。
青禾连忙屈膝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院内其余宫人也纷纷伏身。
唯有温时喻,依旧立在原地,依着往日模样,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
“陛下驾临。”她语声平和,听不出惊喜,也听不出抵触,只是寻常的问候。
沈砚辞走到离她数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刻意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没有上前逼迫,也没有刻意拉近。他环视了一圈安静的庭院,目光扫过丛丛兰草,轻声道:“白日里忙于政务,无暇过来。路过此处,便进来看看。”
他寻了一个最寻常的由头,褪去帝王的强势,只做一个偶然途经的访客。
温时喻淡淡应声:“殿中一切安好,有劳陛下挂心。”
依旧是客气的回应,一字一句,都守在君臣的分寸之内。
沈砚辞望着她清冷的眉眼,眼底情绪温和绵长。他没有提过往的馈赠,没有提深夜的伫立,也没有再劝说任何关于后宫人情往来的话语。
他只是顺着眼前景致,轻声闲话:“这几株秋兰,打理得极好。”
“闲来无事,随手照料罢了。”
“秋气渐深,夜里会愈发寒凉。”他话锋一转,落到起居冷暖上,语气自然,如同寻常友人叮嘱,“夜里歇息,记得添些被褥。”
“多谢陛下提醒。”
一来一往,对话清淡如水,没有暧昧,没有试探,也没有激烈的拉扯。
就只是站在秋日的庭院里,伴着晚风与兰香,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沈砚辞没有再进一步表露心意,也没有提出要入殿小坐。他仿佛真的只是路过,看上一眼,叮嘱两句,便足矣。
他心里清楚,急于求进,只会适得其反。他愿意陪着她,慢慢耗着这绵长的时光。
夜色慢慢沉落,周遭的光线越来越暗。
“时辰不早,朕不便久留。”沈砚辞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藏着化不开的情愫,却尽数收敛得极好,“你早些歇息。”
说完,他转身,顺着来时的路,缓步离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暮色深处,自始至终,举止克制,进退有度。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院内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下来。
青禾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今日陛下倒是格外温和,没有再多说别的话。”
温时喻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眸色微动。
他在学着克制,学着退让,学着用她能够接受的方式相处。
可也正因如此,那份深埋的执念,才更显得沉甸甸的,压在人心之上。
她轻轻喟叹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消散在晚风里。
深宫秋夜漫漫,这般平淡又绵长的相处,不知还要持续多少时日。
而这场一人刻意远离、一人执着相守的拉扯,也如同院中秋兰一般,在日复一日的光阴里,静静生长,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