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簌簌扫过荒林,吹散了方才对峙的戾气,却吹不散笼罩在王橹杰周身的沉郁阴翳。
他眼底猩红未褪,眉眼间尽是绷到极致的疲惫,一身凌厉气场尽数敛去,只剩满身无处消解的苦痛。
穆祉丞望着他苍白紧绷的侧脸,心底酸涩翻涌,轻声试探着开口,嗓音软而轻:
“最恨的人,是鲁南,对吗?”
这两个字像淬了寒毒的针,狠狠扎进王橹杰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身躯剧烈一震,瞳孔骤然紧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骨泛出惨白的弧度,连肩头盘踞的丝丝都骤然绷紧蛇身,不安地低嘶一声。
多年刻意封存、绝口不提的名字,被人轻轻道破,那些尘封的痛苦、怨恨、绝望瞬间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彻底吞没。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刺骨的冷。
“是他。”
短短两个字,压着十数年的血海深仇。
“鲁南,我生父。”王橹杰下颌绷得发疼,语气里是极致冰冷的自嘲,“是亲手毁掉我母亲、毁掉我所有一切的人。”
“你还记得那一半蝴蝶耳饰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震得整片山林骤然失语。
王橹杰垂眸,视线涣散,像是瞬间坠入了多年前那场地狱般的噩梦,脊背绷得笔直,浑身都在克制着剧烈的战栗。
“那是我母亲的。”
“当年鲁南负她、弃她,亲手撕碎了他们所有的情分,弃她于苗疆深山,不留分毫念想。我母亲爱他一生,也恨他一生,爱到偏执,恨到癫狂。”
他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磨出来的。
“她到死都放不下。她恨鲁南的薄情,恨他的抛弃,恨他毁了自己一生,可她唯一留着的念想,就只有那一对蝴蝶银饰。”
“后来,她把仅剩的一半蝴蝶耳饰塞给年幼的我。”
王橹杰猛地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狠狠颤抖,过往最痛的记忆席卷而来。
“她不盼我平安,不盼我长大。”
“她逼我握着那枚沾染她执念的耳饰,把我扔进万虫窟里。”
“她让我受万虫噬身之痛,让我生生熬遍蛊毒穿骨的滋味。她告诉我——这是鲁南欠她的,这笔债,要我一辈子背着,一辈子替她恨,一辈子替她煎熬。”
刺骨的回忆缠上四肢百骸,当年毒虫啃噬皮肉的剧痛仿佛再次复刻,王橹杰的指尖冰凉,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
“我从小受万虫噬骨长大,带着母亲的遗恨活着,带着对鲁南彻骨的恨意活着。”
“我恨他抛妻弃子,恨他毁了我母亲,恨他让我生来就活在痛苦与蛊毒里。”
他骤然抬眼,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血泪与荒芜,死死看着身前的穆祉丞,声音沙哑破碎
可最可笑的是什么?
王橹杰薄唇轻轻颤动,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寒凉刺骨,半点温度也无,像是寒潭深处结了多年的冰,终于裂开一道渗血的缝隙。
“我熬过来了。”
他垂落视线,目光落向空无一物的掌心,仿佛那里还静静躺着那枚冰冷锋利的蝴蝶银饰,还躺着那年窟底万虫啃噬、血肉磨烂的剧痛。
“我听了我母亲的话,抱着满腔恨意长大,日日受蛊毒侵体,年年被旧伤折磨。我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恨鲁南,就是盼着他亏欠的一切,终有一日能尽数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