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桂花香在黄昏时分变得格外浓烈。
朱梦妍坐在窗前,手中攥着那枚刻着“唐”字的玉牌,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深刻的笔画。窗外有鸟雀归巢的啾鸣声,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更鼓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口上。
灵泉空间依旧是那个样子——看得见,进不去。泉水平静如镜,药草郁郁葱葱,那几本古籍安静地躺在石台上,封面的水雾似乎在缓缓流动。她能感知到空间里的一切,却无法触碰,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墙。
而那枚玉牌,是她和那个空间之间唯一的、实在的联系。
“唐”。
她试着用意念去感应玉牌中是否藏着什么信息,却只触到一片温润的沉默。玉牌不像灵泉空间那样有生命般的脉动,它更像是一把锁,或者一把钥匙——只是她还没找到该用它的地方。
那个金甲男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朕的名字,你唱过的。”
李世民。
只有他会在梦中自称“朕”,只有他会说“你唱过《秦王破阵乐》”。可是为什么?她和他之间隔了近千年,他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梦里?那枚玉牌又是怎么穿过灵泉空间出现在她手心里的?
朱梦妍越想越觉得头大。她将玉牌小心地收进腰间一个暗袋里——那是青禾替她缝的,原本是用来放香囊的,现在正好藏玉牌。
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东西。
“姑娘,”青禾端着晚膳进来,笑盈盈地说,“今日御膳房做了桂花糕,说是用院子里那几株金桂的花瓣做的,姑娘尝尝?”
朱梦妍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桂花糕做得很精致,糕体雪白,上面缀着几朵完整的桂花,晶莹剔透,像琥珀。她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倒真有些滋味。
“青禾,”她一边吃一边随口问,“陛下今日……在忙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青禾却不觉得意外,自然地答道:“陛下今日与卫大将军商议边关事务,听说匈奴那边又有了动静,大将军可能要出征了。”
匈奴。朱梦妍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她学过历史,知道汉武帝时期对匈奴的战争是贯穿整个时代的主题。卫青、霍去病,这些名字在她那个时代是教科书上的铅字,而在这个时代,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刘彻的将军、臣子,也是……卫子夫的弟弟。
“卫大将军,”朱梦妍犹豫了一下,“是皇后的弟弟?”
“正是。”青禾压低声音,“大将军为人沉稳,战功赫赫,陛下对他极为倚重。不过要说陛下最宠信的,还是霍去病霍将军,那可是陛下一手培养起来的,年纪轻轻就封了冠军侯……”
朱梦妍听着青禾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她本该从历史书上读到的人物,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真的置身于汉武帝的时代了,这些人不是铅字,不是考点,而是真实存在的、会呼吸会说话的人。
而她,一个来自六百年后的少女,正坐在建章宫的偏殿里,吃着桂花糕,听着宫女讲霍去病的故事。
更荒唐的是,那个让整个大汉朝都为之震颤的帝王,昨夜赤着脚送她回来,还把自己靴子给了她。
“姑娘?姑娘?”青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姑娘想什么呢?脸都红了。”青禾好奇地看着她。
朱梦妍连忙端起茶碗掩饰:“没什么,茶有些烫。”
青禾识趣地没有再问,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夜深了。
朱梦妍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躺在榻上。青禾吹灭了殿中的大灯,只留下角落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姑娘,奴婢就在隔壁,有事您唤一声。”青禾轻声说。
“好。”
门关上了。
黑暗中,朱梦妍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害怕睡着——前两次梦游已经让她在刘彻面前丢尽了脸,她不敢想象如果再梦游一次,她会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情。
她把灵泉空间的力量在体内运转了一圈,那股温热的感觉缓缓流过四肢百骸,让她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意识依旧清醒。
“我不会再梦游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再梦游了……”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夜色深沉如墨。
建章宫的长廊上,一盏盏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守夜的侍卫手持长戟,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巡视,脚步整齐,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人注意到,偏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但这一次,那个白色的身影没有走出来。
门缝只开了一瞬,又轻轻地关上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了回去。
偏殿内,朱梦妍在榻上翻了个身。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正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过了片刻,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
一夜无梦。
准确地说,她做了梦,但梦里没有走出偏殿。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面前站着那个金甲男人。这一次,他的面容比上一次清晰了一些——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种笑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的慈爱与欣赏。
“不梦游了?”金甲男人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像是大提琴的共鸣。
朱梦妍在梦中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知道了她前两次梦游的事。
“你知道我在梦游?”她问。
“知道。”金甲男人微微颔首,“你体内的灵泉之力还不够稳定,每到夜深人静时,那股力量便会不受控制地外泄,带着你的身体去做你内心深处最想做的事。”
朱梦妍的脸一下子红了。内心最想做的事?跳舞?唱歌?还是……把刘彻当成布娃娃?
金甲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容更深了一些:“不必害羞。你内心渴望自由、渴望表达、渴望温暖,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只是在这深宫之中,你的身体替你做了你清醒时不敢做的事。”
“那……我该怎么办?”朱梦妍急切地问,“我不想再梦游了,我不想再——”
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金甲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枚玉牌,和朱梦妍藏在暗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上面也刻着一个“唐”字。
“这枚玉牌,”他说,“可以帮你稳定灵泉之力。将它贴身佩戴,梦游的次数会减少。但要想彻底控制那股力量,你需要学会与灵泉空间真正建立连接。”
“怎么建立?”
“静心。放下恐惧。别再抗拒它。”
朱梦妍还想再问,金甲男人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还有,小姑娘,别怕那个汉武帝。他不是坏人。”
“只是……有点固执。”
然后梦就醒了。
晨光刺入眼睛,朱梦妍猛地坐起身来。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暗袋——玉牌还在,触手温润,和梦中那个金甲男人手中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再是恐惧和慌乱,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梦中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别再抗拒它。”
灵泉空间的力量,她从坠落到这个时代起就在抗拒。她害怕被发现,害怕被当成妖物,害怕自己无法控制那股力量——所以潜意识里,她在拼命压制它。
而压制的后果,就是梦游。
因为在清醒时不敢做的事,在沉睡时,身体替她做了。
朱梦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丹田。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力去推那扇门,而是放松下来,静静地感知那股温热的暖流,让它自由地在体内流淌。
门缝似乎大了一些。
她能看到空间里更多的细节——泉边的那几本古籍,有一本的书脊上写着《灵泉心法》四个字。她以前从未注意到这本,因为之前每次都是匆匆一瞥就退出去。
“《灵泉心法》……”她在心里默念。
门缝没有再扩大,但也没有合拢。那本《灵泉心法》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像是在等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薄汗,但神清气爽,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很久的石头。
“姑娘,您醒了?”青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布巾,看到朱梦妍精神焕发的样子,有些意外,“姑娘昨夜睡得好?”
“很好。”朱梦妍笑了笑,“一夜没有做梦。”
这话半真半假。她做了梦,但不是在梦游中做的,而是在灵泉空间的庇护下做的。那是一种更高级的、被控制着的梦境,和失控的梦游截然不同。
青禾替她梳洗时,注意到她腰间多了一样东西——“姑娘,这个是?”她指的是那个暗袋。
“香囊。”朱梦妍面不改色地说,“我自己做的,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草药。”
青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这个时代,女子佩戴香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朱梦妍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深衣,配了一条月白色的披帛,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不失少女的灵动。她坐在窗前,一边用早膳一边想着接下来的打算。
她需要找到控制灵泉空间的方法,需要弄清楚那枚玉牌与李世民之间的关系,还需要——她不得不承认——处理好与刘彻之间越来越复杂的关系。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宫人或侍卫,那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气势。
朱梦妍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银甲、面容清俊的青年将军大步流星地走进偏殿的庭院。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浑身散发着一种少年得志的锐气。
青禾连忙行礼:“霍将军。”
霍将军。
霍去病。
朱梦妍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十七岁封冠军侯、十九岁两征河西、二十一岁漠北决战封狼居胥的霍去病,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离她不过十步之遥。他不是教科书上的铅字,不是历史纪录片里的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
霍去病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像在看一个传说中的奇珍异兽。然后他笑了,笑容爽朗而直接,没有宫廷中人惯有的弯弯绕绕。
“你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姑娘?”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的朝气,“陛下让我来看看你。”
朱梦妍眨了眨眼:“陛下让你……来看我?”
“对,”霍去病大咧咧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陛下说,你一个人在偏殿待着怪闷的,让我来给你讲讲边关的故事,解解闷。”
朱梦妍:“……”
刘彻这是……给她找了个“陪聊”?还是冠军侯级别的?
霍去病似乎看出了她的无语,哈哈一笑:“你别多想,陛下就是太忙了,抽不开身,又怕你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正好我刚从边关回来,陛下就说——‘去病,你去陪那姑娘说说话,她没见过世面,你给她讲讲草原上的事。’”
朱梦妍忍不住说:“我没见过世面?”
霍去病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笑得更大声了:“陛下原话,不关我的事。”
朱梦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计较。她走到院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端正了姿态:“那霍将军想讲什么?”
霍去病看着她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想了想,说:“你想听什么?”
朱梦妍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是学历史的,对霍去病的事迹了如指掌——河西受降、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但她不能表现出她知道。她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从天而降的少女。
“霍将军,”她想了想,问出了一个问题,“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霍去病的眼睛亮了一下。
“祁连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匈奴人的‘天山’,我去过。”
他开始讲祁连山,讲那里的雪峰如何在阳光下闪耀如银,讲草原上的风如何吹得战旗猎猎作响,讲匈奴人的歌声如何在夜风中飘荡,讲他带着八百骑兵深入大漠、昼伏夜出、千里奔袭——
他讲得眉飞色舞,朱梦妍听得入神。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些历史,而是因为从霍去病口中亲耳听到这些故事,和从史书上读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被文字记载的、逝去的光,而是活生生的、此刻正在燃烧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二十四岁那年英年早逝。
他不知道他的“封狼居胥”会成为后世武将的最高荣耀。
他不知道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来自六百年后,在教科书上读过他的一生——短暂而绚烂,像一颗流星划过历史的天空。
朱梦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怎么了?”霍去病注意到她的表情,停下讲述,“我说得不好?”
“没有,”朱梦妍垂下眼睛,飞快地眨了眨,把那股酸意压回去,“霍将军讲得很好,我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虽然年轻,但并不迟钝。这个少女从天而降、来历不明,却生着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眼睛。
但他没有说破。陛下让他来陪她说话,他就陪她说话,旁的,不该问的不问。
“对了,”霍去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陛下让我带给你。”
朱梦妍低头一看,是一支琉璃发簪。
簪身是通透的蓝色,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这不是汉代能造出来的东西——这是西域的琉璃,是丝绸之路上的珍宝,每一支都价值连城。
“陛下说,”霍去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那支白玉簪你不肯收,这支琉璃的,他亲自挑的,希望你喜欢。”
朱梦妍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我不收”。她只是看着那支琉璃发簪,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蓝色的琉璃在她掌心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汪被凝固了的湖水。
“替我谢谢陛下。”她说,声音很轻。
霍去病看着她的动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白玉簪没要,这支却要了。有意思。
他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拍了拍衣甲:“行,话带到了,故事也讲了,我先走了。边关还有事,过几日还要出征,到时候可没人陪你说话了。”
朱梦妍站起身来,微微福了一礼:“祝霍将军旗开得胜。”
霍去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那是自然。”
他转身大步离去,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背影挺拔如松。
朱梦妍站在院中,手中握着那支琉璃发簪,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霍去病的结局——元狩六年,薨,年仅二十四岁。
而现在是元狩二年?还是元狩三年?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眼前的霍去病还是一个活蹦乱跳、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琉璃发簪,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太过沉重了。每一个她见到的人,在史书上都有定数——卫子夫的结局、霍去病的早逝、李夫人的红颜薄命、甚至连刘彻的晚年……
她不能想这些。
她只是一个过客。
她不属于这里。
可手中的琉璃发簪,却怎么都放不下。
天幕之外,三个帝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朱梦妍手中那支琉璃发簪上,又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刘启低声说:“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知道朱梦妍来自未来,知道她对历史了如指掌。她看着霍去病时那种复杂的眼神——不是崇拜,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情感,像是看一朵花开到最盛时,却已经知道它何时会凋零。
“她知道霍去病的结局。”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知道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只剩几年好活,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觉得,这滋味好受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朱梦妍回到了偏殿,将那支琉璃发簪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和之前的白玉簪并排摆着。
两支簪子,一支白玉,一支琉璃,在阳光下交相辉映,美得不像真的。
青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说:“姑娘,陛下对您真好。”
朱梦妍没有回答。
她知道刘彻对她好。
可是这份好,她能要吗?
她闭上眼睛,指尖触碰着那支琉璃发簪冰凉的表面,脑海中浮现出刘彻赤脚走在长廊上的背影,浮现出他摊开手等她时的掌心,浮现出他说的那句——“朕不会笑你。”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想,她可能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