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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刘彻

朱梦妍在偏殿的窗前坐了一整日。

那两支簪子并排躺在窗台上,白玉温润如凝脂,琉璃剔透似冰魄,午后的阳光将它们照得流光溢彩,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了它们很久,久到青禾进来添了三次茶,久到桂花的香气从浓烈转为清冽,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她没有拿起它们,也没有将它们收起来。

就那样看着。

像是在看两道选择题,而她还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选,还是不该选。

天擦黑的时候,青禾进来点灯。

“姑娘,晚膳想用些什么?”青禾一边拨弄灯芯一边问,“御膳房今日有新鲜的鲈鱼,是从渭水送来的,陛下特意吩咐给姑娘留一条。”

又是“陛下特意吩咐”。

朱梦妍发现,自从她住进偏殿以来,她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裳、用的每一件器物,几乎都带着“陛下特意吩咐”这个前缀。刘彻没有大张旗鼓地赏赐她金银珠宝,没有给她封号名分,甚至没有对外宣称她是什么身份——他只是在这些最细碎最日常的事情上,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这比直接赐她一座金屋还要可怕。

金屋。

想到这两个字,朱梦妍又想起了那方锦帕上的字——“朕见过千万人,唯你,让朕想造一座金屋。”

她将那方锦帕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支白玉簪一起。她没有还回去,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将它们收起来,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好像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可是藏起来的,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就吃鲈鱼吧,”朱梦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多谢陛下。”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偏殿里只剩下朱梦妍一个人。

她终于伸手,将窗台上那支琉璃发簪拿了起来。簪头的那朵兰花雕刻得极为精细,花瓣薄得透光,她举到灯下看,灯光透过蓝色的琉璃,将她的手指染成一片幽蓝。

她忽然想起刘彻说过的另一句话——“朕不要你收,朕要你留着。等你想收的那一天。”

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要她收,又要她留着,这不是矛盾吗?

现在她好像有些懂了。

他不是不要她收,而是不要她现在收。他要的不是她迫于无奈、碍于情面的接受,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地拿起那支簪子,心甘情愿地戴上它,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用金屋许下的那个承诺里。

一个四十五岁的帝王,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用这种近乎卑微的方式在等待。

朱梦妍不知道该觉得感动,还是该觉得害怕。

晚膳后,朱梦妍在偏殿的院子里走了几圈消食。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桂树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头看天。

长安的夜空比她那个时代要清澈太多太多。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她想起了现代的天文馆,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看星空投影,穹顶上的星星很美,但终究是人造的。

而此刻头顶的这片星空,是真实的。

两千多年前的星空。

“你在看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梦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刘彻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绛色的常服,头发束起,腰间佩着一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气息。

朱梦妍注意到他脚上穿着靴子。

正常的、合脚的、属于他自己的靴子。

“在看星星。”她说。

刘彻从阴影中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银河在他头顶静静流淌,万千星子沉默如谜。

“朕小时候也爱看星星,”他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悠远,“窦太主告诉朕,天上有一种星星叫帝星,它最亮的时候,就是天下最太平的时候。”

朱梦妍没有说话。她知道窦太主是谁——那是刘彻的祖母,窦太后。一个在汉初政治舞台上举足轻重的女人。

“后来朕长大了,就不看了。”刘彻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朕发现,天下的太平,不在星星亮不亮,而在这——”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在这未央宫、建章宫,在朕的刀剑和战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简单的道理,可朱梦妍从那平淡中听出了千钧之重。这是一个帝王用几十年的岁月和无数场战争换来的认知。

“可你方才看星星的样子,”刘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了几分,“让朕想起了小时候。”

朱梦妍微微一愣。

“朕小时候看星星,也是你这个表情——仰着头,张着嘴,一脸傻乎乎的。”

朱梦妍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没有张嘴。”

“张了。”刘彻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我没有!”

“你是没看见自己的样子。”刘彻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像只呆头鹅。”

朱梦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和一个帝王计较。可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才呆头鹅。”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对方可能没听清。

但刘彻听到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敢骂朕呆头鹅,”他说,“你是第一个。”

朱梦妍:“……”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两人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秋夜的凉意渐渐浓了起来,朱梦妍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这个动作很小,但刘彻看到了。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肩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朱梦妍感受到那件外袍的重量和温度——沉甸甸的,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将她整个人裹住。袍子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截,像一件披风。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减。

“你不冷吗?”她问。

刘彻低头看着她被他的外袍裹成一个小粽子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不冷。”

朱梦妍不太信。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的结果一定是他笑着说“朕身体好”,或者更过分的话。

她只是默默地拉紧了外袍,将下巴缩进领口里。

刘彻看着她的动作,眸色深了几分。

“梦妍。”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朱梦妍抬起头。

“朕明日要出宫。”

朱梦妍眨了眨眼。

“去上林苑,”刘彻说,“秋猎。朕会离开建章宫几日。”

朱梦妍的心跳忽然有些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特意来告诉她他要离开,特意在临行前来看她,特意站在秋风里跟她说了这么久的话。

他是在……告别。

虽然只是几日的分别。

“哦,”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那陛下路上小心。”

刘彻看着她故作淡定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动作很轻很快,快到朱梦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朕不在的这几日,”刘彻收回手,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低沉稳重,“你好好待在偏殿,有事找青禾,青禾解决不了的就找卫皇后。朕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

朱梦妍摸着被捏过的脸颊,整个人有点懵。

他打过招呼了?他跟卫子夫说……什么?

“还有,”刘彻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口,“夜里别梦游。”

朱梦妍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刘彻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去。

“走了。”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真的走了,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回廊的灯笼光中渐行渐远,深绛色的常服融入了夜色,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朱梦妍站在院中,披着他的外袍,摸着自己被捏过的脸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支琉璃发簪——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拿下来的,一直握在手心里,握得掌心都出了汗。

她把发簪举到眼前,蓝色的琉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忽然想起,刘彻方才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了她的手上。

他看到这支发簪了。

看到她握在手心里了。

所以他才捏了她的脸颊。所以他的嘴角才会弯起那个弧度。所以他才会说“别梦游”而不是“不许梦游”——前者是关心,后者是命令。

他选了关心。

朱梦妍将发簪和外袍一起抱进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转身走进了偏殿。

青禾在殿内等着,看到朱梦妍披着陛下的外袍、红着脸走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替她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这一夜,朱梦妍将那支琉璃发簪放在枕边,将刘彻的外袍叠好放在榻尾,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灵泉空间的那扇门依旧开着一道缝,她能感知到《灵泉心法》还在原来的位置,像是在等她。她没有去推那扇门,只是让那股温热的感觉在体内缓缓流淌。

今夜她不想学什么心法,不想管什么梦游,不想思考什么未来。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满室桂花香气中,在龙涎香残留的气息里,在属于刘彻的外袍的包裹下。

她睡得很沉。

一夜,无梦。

天幕之外。

李世民看着那个裹着刘彻外袍沉沉睡去的少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动心了。”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的事实。

刘启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三个帝王沉默地看着天幕中那个安睡的少女,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过了许久,李世民放下茶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汉武帝这个人吧,朕以前不太喜欢。”

刘启和朱元璋同时看向他。

“太霸道,太强势,太好战,”李世民掰着手指头数,“对臣子严苛,对匈奴狠辣,对后妃也不算厚道。”

“现在呢?”刘启问。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那个已经走远的、深绛色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现在朕觉得,他至少有一件事做对了。”

“什么事?”

“他学会了等。”

天幕慢慢暗了下来,那幅画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合上,最后只剩下一行金色的字在虚空中浮现,停留了片刻,然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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