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属于仉哲的录音笔。它的外壳冰凉,可我却觉得,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一点温度和念想。
警察带走仉浩时,他那张写满了怨毒和不甘的脸,像一幅定格的黑白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走廊里恢复了暂时的安静,只剩下压抑的、若有若无的抽泣声,还有我自己沉重得快要停滞的心跳。
仉哲……真的就这么没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反复切割,每一次,都带出淋漓的血。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抬头,看到陈医生在我身边蹲下,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殳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安抚,
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节哀?
这两个字,听起来多么讽刺。
我怎么可能节哀?
那个我放在心尖上的人,那个说要陪我走完一辈子的人,那个用自己的命换我平安的人,就这么没了。
我的世界,跟着他一起,彻底崩塌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沙子的棉花,干涩又刺痛。

陈医生,谢谢你。
我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难听得像破旧的风箱。

谢谢你……帮他报了仇。
陈医生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是仉先生,让我看清了仉浩的真面目,也给了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看着我,那双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其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其实,我早就知道仉浩的计划。

我猛地抬起头,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他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

陈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让我配合他,在手术中,制造‘意外’。

我承认,我一度被他蒙蔽,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差点就铸成大错。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放弃。

是仉先生,他找到了我。就在手术的前两天。

他没有逼问我,也没有指责我,只是把仉浩这些年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都告诉了我。

他还向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派人保护我的家人,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他对我说,他相信我。他说,他相信我作为一个医生的良知,还没有被磨灭干净。

陈医生说着,眼眶慢慢红了。这个在手术台上面对无数生死都能保持冷静的老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流露出脆弱和悲痛。
他是个好人……他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他不该……不该就这么死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一整瓶调味罐。
原来,仉哲早就布好了局。
他连陈医生这边,都算到了。他没有选择威胁,而是选择了信任和拯救。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为所有人想好了退路,唯独,没有给他自己,留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怒吼声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
被两个警察架着走到电梯口的仉浩,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突然挣脱了警察的束缚,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疯了一样向我冲了过来!

殳敏!你这个贱人!都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他的面目狰狞扭曲,双眼赤红,那副斯文的眼镜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最原始的、要将人吞噬的疯狂!
警察反应过来,立刻大喊着追了上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
他像一颗炮弹,直直地冲到我面前,扬起那只戴着名贵腕表的手,裹挟着滔天的怒火,狠狠地朝着我的脸扇了过来!
我没有躲。
我只是坐在地上,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死,我都不怕了,还怕他这一巴掌吗?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一道身影,比仉浩更快,挡在了我的面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响。
陈医生替我挨了这狠狠的一巴掌,他被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仉浩!你疯了!

陈医生捂着脸,怒吼道。
仉浩还想再动手,却被飞奔而至的警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不许动!老实点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仉浩还在疯狂地挣扎,像一条离了水的、濒死的鱼。
他死死地瞪着我,又瞪着陈医生,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你们凭什么抓我?证据呢?你们有证据吗?

就凭这个女人的一面之词,就想给我定罪?做梦!我告诉你们,做梦!

他说的没错。
虽然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但我们没有最直接的证据。
那个被他买通的、掉包了血袋的小护士,在事情败露的第一时间就消失了。就算抓到她,她也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自己操作失误。
而孙淼的证词和那个视频,只能证明他有下毒的动机和行为,但无法直接证明手术室里的“意外”是他一手策划的。
在法律面前,这些都不足以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难道,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吗?
我不甘心!我恨得咬碎了牙!
仉浩看着我脸上不甘的表情,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哈哈哈哈……你们输了!就算我进去,也只是商业犯罪!过几年我照样能出来!而仉哲那个蠢货,他已经死了!他永远都回不来了!你们输了!

他的笑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脏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陈医生,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仉浩,那眼神,不再是悲悯,而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鄙夷。
然后,他缓缓地举起了他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
那不是仉哲给我的那支录音笔。
是另一支。
一模一样的,黑色的录音笔。

仉浩,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
陈医生看着他,冷冷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千斤重的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以为,我真的会任由你摆布,成为你杀人的刀吗?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后,两个男人的对话,清晰地从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里传了出来,响彻了整个死寂的走廊。
一个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贪婪。是仉浩。
“ 陈医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死了没有?”
另一个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一丝被胁迫的沙哑。是陈医生。
“你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备用血袋,我已经让人换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查不出来任何问题。”
是仉浩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得意。
“很好。很好!陈医生,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我保证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陈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要好处。我只要你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仉浩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样,冰冷又残忍。
“放心。只要仉哲一死,你一家老小,自然就安全了。一个死人,是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的,不是吗?哈哈哈哈……”
录音的内容,清晰明确地记录了他们之间这笔肮脏交易的全过程。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了仉浩的死穴。
仉浩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
他脸上的血色,在短短几秒钟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医生,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被扼住了咽喉的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竟然……
仉浩,你太自负了。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轻蔑。
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像你一样,为了钱,为了权力,连最基本的良心和底线都可以不要吗?

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不是草菅人命!

陈医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将那支决定了仉浩命运的录音笔,郑重地交给了旁边早已听得脸色铁青的警察。
警察同志,这是他蓄意谋杀的全部证据。

警察接过录音笔,听完内容后,脸色也变得无比严肃。他看向瘫在地上的仉浩,眼神锐利如刀。

仉浩,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仉浩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两个警察将他从地上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来,准备带走。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从手术室的方向传来。
整个走廊,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
手术室门顶上那盏一直亮着的,代表“抢救中”的红色警示灯,突然,灭了。
那片刺目的红色,就这么……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惨白而冰冷的灯光。
抢救灯灭了……
这意味着……
手术,结束了。
我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是生……
还是死?
我不敢想,也不敢期待。我怕,那微弱的希望之后,是更深不见底的绝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