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辞在一片温热里醒来。
周围是干净的、干燥的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烘得人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往外渗。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那盏水晶吊灯。
又是这间屋子。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这个房间里醒来,只不过这次他没有那种初来乍到的警惕和杀意,更多的是筋疲力尽。
那种精神力透支到极限之后,从意识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柔软的棉质布料。
他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大得有些过分,锁骨和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这不是他的衣服。
沈烬辞撑着床垫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昏沉。银色的发丝乱糟糟地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他的眼尾还是红的,比平时更红一些,像是哭过。
这是精神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泪腺不受控制,眼角会自发地分泌泪液。这是他最讨厌的生理反应,偏偏每次耗尽精神力之后都会发作。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烬辞没有抬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在他房间里神出鬼没。
凌狩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只碗。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色大衣,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紧身T恤,领口拉得很低,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的冷白皮肤。
他身形太高大了,那扇门框几乎被他一个人填满,走廊里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暗色的轮廓。
“你昏迷了三天。”凌狩看着沈烬辞的眼睛。
沈烬辞抬起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沈烬辞望向门口,对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注意到凌狩眼底的血丝,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还有他端碗的那只手上,指节处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新伤口。
这些细节被沈烬辞的大脑自动收集、分析、归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三天,凌狩一直守在这里。
“那只五阶的晶核呢?”沈烬辞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干得像砂纸。
凌狩没回答。他走进房间,将手里的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米粒煮得软烂,上面浮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青菜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淡的米香。
“先吃东西。”
“晶核。”
凌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
“在你枕头底下。”
沈烬辞伸手摸向枕头下面,指尖碰到了两枚坚硬的晶体。一枚是纯黑色的,菱形的切面在光线流转间折射出幽暗的光泽,是那只五阶精神系丧尸的晶核。另一枚小一些,是透明的,像一颗没有杂质的水晶。
“小的那颗是三阶治疗系的,”凌狩说,“赵承从一个地下商人手里换来的。能帮你恢复精神力。”
沈烬辞的手指摩挲着那颗透明的晶核,没有说话。他只是将两颗晶核重新放回枕头下面,然后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米粒煮得恰到好处,青菜叶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沈烬辞喝着喝着,忽然发现碗底还卧着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他不知道凌狩从哪里弄来的鸡蛋。
他低着头,银色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因为喝粥而微微湿润的嘴唇。
从凌狩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纤细的手腕从过大的T恤袖口里伸出来,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凌狩看着那只手腕,想起三天前在B区边界,沈烬辞站在十七楼的走廊里,面对五阶丧尸的全力一击,没有躲,没有闪,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他在赌凌狩会帮他挡住。
凌狩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指节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崩开了两道,鲜红的血从结痂的裂缝里渗出来,而他本人浑然不觉。
这个人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和五阶精神系丧尸正面硬刚的时候是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当诱饵的时候也是这样。他那具看着风一吹就倒的壳子里,装的是一颗比谁都疯狂的心。
疯到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吃完了。”沈烬辞将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靠回床头。他的气色好了一些,脸颊上终于有了那么一丁点血色。
“现在该我了。”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凌狩,“你的伤口给我看看。”
凌狩没有任何动作。
“五阶丧尸临死前的全力一击,你用身体硬扛下来的,你觉得我没看见?”
“小伤。”
“凌狩,”沈烬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软,软得像是撒娇,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凌厉得像是刀锋,“你当我瞎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
凌狩先败下阵来。他走到床边,在沈烬辞面前坐下,然后抬手把T恤脱了。
沈烬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能用小伤来形容的伤口。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是一道被烧红的烙铁生生烙出来的痕迹。
皮肤焦黑皲裂,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甚至有细微的黑色能量残余还在裂痕里蠕动,阻止伤口愈合。
这道伤口是在左背上,是他用翅膀裹住沈烬辞时被精神力凝聚的黑刺贯穿的。
“你管这叫小伤?”沈烬辞的声音冷下来。
“三天前比这严重,”凌狩的语气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已经在愈合了。”
沈烬辞伸出指尖悬在伤口上方,隔着半寸的距离,感受到那些黑色能量残余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
五阶精神系丧尸的残余精神力,带着腐蚀性和抑制愈合的特性。
普通治疗异能根本清不掉这种残余。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五阶晶核,将晶核靠近凌狩的后背。
黑色的菱形晶体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然后那些残留在伤口里的黑色能量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缕一缕地从裂痕中被抽出来,没入晶核之中。
凌狩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
这种能量抽取不会疼。沈烬辞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的视线越过凌狩的肩膀,落在他的胸前。
那些被他压制住的精神力触须,正在凌狩的体内四处乱窜。
五阶精神系丧尸的残余能量在伤口里待了三天,已经有部分渗透进了凌狩的意识海。
凌狩一直在忍耐着。
“白露知不知道?”
“她处理不了精神系的伤。”
沈烬辞没再问。他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探入那颗五阶晶核,以晶核为媒介,开始一根一根地将凌狩体内的残余能量全部抽出来。
银白的精神力与黑色的残余能量缠斗在一处,像两条互相绞杀的蛇,在他的后背上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那种精神层面的拉扯与反噬,沈烬辞自己也能感受到,他捏着晶核的手指在轻微地发颤。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烬辞收回精神力,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那些残留在伤口里的黑色能量被全部清除,晶核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度。
没有了能量残余的抑制,凌狩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焦黑的皮肤脱落,新的皮肤从边缘向内生长。
沈烬辞瘫回床头,将晶核随手放在枕边。他闭上眼睛,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好了。”
凌狩没有穿上衣服。他只是侧过头,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沈烬辞。
“你用不着消耗精神力帮我。按照你的性格,应该会让我多疼几天。”
“你疼死了,谁替我挡刀?”
凌狩没有接话。过了几秒,沈烬辞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他头顶。那只手很热,指腹带着薄茧,在他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以后别拿自己的命当赌注。”
沈烬辞没有睁开眼睛。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睡了,滚出去。”
凌狩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空碗,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银发身影。
那张苍白易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沈烬辞的耳尖染上了一层很淡的粉色。
凌狩的嘴角动了动。
“明天带你去温室。”
回应他的是一只砸在门框上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