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快了一天。不是因为路变短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赶路——赶着离开极北的寒风,赶着回到有屋顶和热汤的地方。雪魄藤的寒气在我体内流动着,淡紫色的纹路在蓝银草中若隐若现,让我的身体对寒冷的适应能力比以前强了不止一倍。其他人都裹紧了御寒斗篷,只有我穿着普通的校服外套走在队伍中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王怡走在我旁边,每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摸一下我的胳膊确认我还活着。“真的不冷?”
“真的不冷。”
“你身上那层紫光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确实有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像一层薄薄的霜。“雪魄藤的寒气护体。它借给我了。”
“借?它能借东西给你?”
“这就是我的第二魂技——共生之契。”我伸出右手,蓝银草从掌心探出,翠金色的草蔓中缠绕着淡紫色的纹路,“我可以和植物建立共生关系,借用它们的能力。雪魄藤把它的寒气借给我了,大概还能维持几天。”
王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能借别的东西吗?比如……让王大叔做的红烧肉自己长腿跑过来?”
“不能,那是你的想象。”
出了极北冰原的边缘驿站,换上马匹,日夜兼程,第五天傍晚回到了天斗城。
内城的城门在夕阳中敞开着,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穿过城门的时候,我感觉到怀里九心海棠的温度升高了一些——不是发热,是温暖的、像是喜悦的升温。它在高兴,高兴回到了有阳光的地方,高兴回到了有泥土的地方。
回到天斗皇家学院,和楚枫他们告别,约好明天好好休息。我背着包袱,没有回秋区宿舍,而是拐进了内城深处的那条小巷。
木门还是虚掩着。推门进去,庭院里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晚风中摇摇欲坠。孟长青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是热的,像是他提前算好了我回来的时间。
他在看到我走进庭院的那一刻,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溅在石桌上,他没有擦。
“回来了。”
“回来了。”
“拿到了?”
我从怀里取出那枚淡紫色的石头。石头已经从紫罗兰色变回了最初的淡紫色,表面光滑如镜,里面封印着一缕极细的金色光——那是雪魄藤千年精华的一缕碎片,我特意留了一部分,没有全部吸收。我把石头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孟长青低头看着那块石头,银白色的眉毛剧烈地颤抖着。他伸出手,用干枯的手指轻轻触碰石头的表面,那缕金色光在石头内部游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悬在石头上方,没有落下,就像二十年前他也曾经这样悬在雪魄藤的枝条前,差一点就能碰到,但最终没能碰到。
“我替您摘到它了。”我说。
孟长青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是比泪水更深沉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茶杯里的茶还是温热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九心海棠的花瓣泡的茶,淡淡的金色,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香,入喉后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孟叔,”我说,“雪魄藤的千年精华,能让你的蓝银草恢复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水变凉,久到老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飘到石桌上。
“不能恢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能减缓枯萎的速度。也许能多撑几年,也许能撑到看到你走到我走不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用颤抖的手指拿起那块石头,握在掌心里,缓缓地、像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石头的表面亮起极淡的光,金色的光和淡紫色的光互相缠绕,流入他的手心。他的蓝银草从另一只手的掌心探出来——还是枯黄的,还是卷曲的,但在枯黄的叶片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极细的翠绿色。像沙漠边缘的一株草,终于等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雨。
“叶蓝心。”他叫我。
“嗯。”
“谢谢。”
我看着他掌心里的那株蓝银草,那片刚刚冒出的翠绿,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在极北的寒风中独自站立,二十年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默默写下一本不被理解的论文。所有的这些都汇聚在了这一刻,汇聚在了那片小小的翠绿色叶片上。
“不用谢。”我说,“这是您应得的。”
我在孟长青那里待到天黑。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坐着喝茶,看老槐树的叶子飘落,听远处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响。临走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
“里面是三颗雪魄藤的种子。”他说,“极北的雪魄藤虽然只有那一株开了花,但它还是结了种子的。我把它们带回来了,种在天斗城的土里,也许能活。你拿去,选一个合适的地方种下。有你的蓝银草在,它们会长得比极北好。”
我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三颗淡紫色的种子,指甲盖大小,像三颗小小的宝石。
回到秋区宿舍的时候,陆雅已经睡下了,林语正坐在床上擦刀。她看到我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去见那个长辈了?”
“嗯。”
“他怎么样?”
“还好。”我把布袋放在窗台上,和九心海棠的花盆并排放着,“他让我帮他种三颗种子。”
林语没有再问。她的刀擦完了,收进鞘里,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像是睡了。但我注意到她闭眼之前,往窗台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那三颗淡紫色的种子。她的目光在里面停留了那么一两秒才移开。
窗台上,九心海棠的花苞闭合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三颗雪魄藤的种子躺在旁边,安静得像三块普通的石头。它们会在天斗城的土里生根发芽,会长出和极北冰原完全不同的样子,会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活成另一种模样。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得很早,带着那三颗种子,在主校区东侧一片僻静的树丛里选了一个位置——这里有一小块空地,阳光能从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地面湿润松软,避风,安静。我用蓝银草在泥土里挖了三个浅浅的小坑,把种子放进去,覆上土,浇了一点水。然后我把蓝银草的草蔓插进泥土里,释放生命能量。
翠金色的光芒流过土壤,在黑暗中蔓延。三颗种子在泥土深处同时颤抖了一下,像三个熟睡的人同时翻了个身。一株嫩芽从土里钻出来——淡紫色的,像一根细针,顶端顶着两片小小的、圆圆的子叶。第二株,第三株。三株嫩芽在晨光中站直了身子,叶片上还沾着泥土,像三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我蹲在那里看了它们很久。日头慢慢升高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淡紫色的嫩芽上,在叶片表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以后你们就在这里长。”我对那三株嫩芽说,“不用再回极北了。”
嫩芽在晨风中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好”。
周一的魂力修炼课,秦若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第二魂环?”
“嗯。”
“什么年份?”
“千年。”
秦若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以后你的训练难度要翻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有能力承受更高的强度。”她翻开名册,“今天就翻倍。楚枫,你也一起。”
楚枫从教室的另一头走过来,和我并排站在修炼室的中央。他看着我,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比一个月前强了很多。”他说。
“你也一样。”
“但有一件事我比你强。”
“什么?”
“我在极北帮你买御寒装备的钱,你还没还。”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大赛,我帮你拿冠军。”
“那可不一定。”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冠军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其他学院的队伍,比你在交流会上遇到的强得多。到时候别哭。”
“我不会哭。”我说,“我的草会替我扛住。”
秦若的哨声响了。金色的火焰和翠金色的草蔓同时释放,在修炼室的上空碰撞、交织,像两条不肯相让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