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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雨

蓝银草的重生

洛澄的第三张纸条让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三个类似案例”“唯一活着的完整案例”这几句话。蓝银草从掌心探出来,翠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陆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关灯”,又沉沉睡去。林语的床铺空着,她又在加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银白色的徽章——孟长青给我的那枚,天斗皇家学院的学生徽章,背面刻着“长青”两个字。银白色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花,草的图案依然清晰。我把徽章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试着把蓝银草的能量朝徽章的方向推。

翠金色的光芒流过徽章,银白色的表面亮起一层淡淡的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下点了一盏灯。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不是来自徽章本身,而是来自徽章深处——像是有人把一缕能量封印在了这枚小小的徽章里,等待着被唤醒。

孟长青。他把自己的气息留在了徽章里,是为了让我能找到他。孟叔没有离开天斗城。他就在城里,在某个角落,等着我去找他。

第二天是周末,没有课。天没亮我就出了门,顺着徽章指引的方向,穿过秋区的银杏大道,走出天斗皇家学院的侧门,走进了天斗城的内城。清晨的内城很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银杏叶铺满了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黄金铺成的地毯上。

徽章的指引在内城深处的一条小巷口断了。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巷子深处有一扇木门,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门没有锁,我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庭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和武魂殿分会后面那个庭院一模一样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

孟长青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长袍,银白色的枯发在晨光中泛着没有光泽的灰,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起来比上次更老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干裂,手指瘦得像枯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浅灰色的瞳孔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

“我知道你会来。”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金色的,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清香,不是茶叶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花——某种已经不存在于世上的花。

“这是什么茶?”我在他对面坐下。

“九心海棠的花瓣泡的。”孟长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二十年前,我的九心海棠开过一次花,只有一朵,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谢了。我把花瓣收起来,晒干,存着,不舍得喝。一年泡一杯,泡了二十年,还剩最后一片。”

九心海棠开花。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九心海棠幼苗。它才长到巴掌大,离开花还早得很。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孟长青放下茶杯,看着我。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草根魂师的逆袭之路》和那张写着“三个类似案例”的纸条,放在石桌上。“这本书是您写的吗?”

孟长青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不是。是一个比我更早的人写的。他的名字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故事,和我的故事,和你的故事,是一样的。”

“蓝银草变异。”

“不只是变异。是觉醒。”孟长青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蓝银草是大陆上最普通的植物,普通到没有人把它当回事。但你知道吗?在远古时代,蓝银草曾经是森林的主宰。不是因为它强大,而是因为它无处不在。它覆盖了整片大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有蓝银草。”

“后来呢?”

“后来人类出现了,魂兽出现了,武魂出现了。更强大的生命形态取代了蓝银草的地位。它退出了历史的舞台,退到了路边的角落,退到了人人都可以践踏的位置。但它没有消失。它的根还在地下,深深地扎着,等待着重新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孟长青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光。

“你就是那个‘破土而出’。”

风从庭院外吹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鼓掌。

“二十五年前,武魂殿的研究员发现了三个蓝银草变异案例。一个是我,一个是写这本书的人,还有一个……是一个女孩。她比我小两岁,武魂觉醒的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不是因为她的武魂有多强,而是因为她的蓝银草是金色的。不是翠金,是纯金,像阳光一样的颜色。”

“金色的蓝银草?”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翠金色光芒。

“武魂殿的人说,那才是真正的完整形态。我的变异是不完全的,写书那个人的变异也是不完全的,只有她,是完整的。”孟长青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们找不到她。”

“找不到?”

“她觉醒了三天后,就和她的母亲一起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村里人说,是被武魂殿带走了;武魂殿说,是她们自己离开的。真相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孟长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说过第三个蓝银草觉醒者的消息。直到你在苍晖城出现。”

“我的蓝银草不是金色的。”我说,“是翠金色的。”

“比金色更纯粹。”孟长青看着我的眼睛,“金色是生命能量的极致形态,但翠金色是生命能量的本源形态。比极致更深的,是源头。”

源头。九心海棠是钥匙,蓝银草是门,门后面是生命能量的源头。这些东西在我脑海里逐渐连成了一条线——我还不知道线的另一端是什么,但至少,我已经看到了线的走向。

“孟叔,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孟长青沉默了很长时间。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是替他回答。

“因为我想知道,完整的蓝银草,能走多远。”他终于开口了,“我走到七环就停下来了,不是不能再走了,而是走不动了。不完整的变异就像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人,你可以跑,但跑不远。写书的那个人走到了六环,我走到了七环,那个女孩如果还活着,也许能走到八环、九环,甚至——封号斗罗。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期待,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信仰。

“你能走到我们都走不到的地方。”

我把九心海棠的幼苗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嫩绿色的幼苗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叶脉中的金色光流动得比平时更亮,像是听到了孟长青的话,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孟长青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九心海棠的叶片。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它喜欢你。”他说,“比我强多了。”

“孟叔——”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孟长青站起身,把茶杯收起来,动作缓慢而艰难。他的腿脚确实不好,站起来的时候扶着石桌的边沿,用了好几秒才站稳。“天斗皇家学院的周末有很多活动,你应该去参加,而不是陪一个老头子喝茶。”

“我下周还能来吗?”

孟长青背对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想来就来吧。这扇门,永远不锁。”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孟长青还站在老槐树下,灰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目送我,而是仰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像在看一个老朋友。银白色的枯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回到宿舍的时候,陆雅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林语坐在床上擦刀。看到我进来,陆雅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一大早去哪儿了?”

“去见一个长辈。”

“什么长辈?你在天斗城还有亲戚?”

“不是亲戚,是一个……朋友。”我走到窗台前,把九心海棠放回原位。幼苗的叶片比出门前更舒展了,叶脉中的金色光也更加明亮,像是喝了饱饱的一顿阳光。

林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注意到她擦刀的动作慢了一拍。她的观察力太敏锐了,什么都瞒不过她。

下午,我在图书馆遇到了洛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七八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写画画。看到我进来,她朝我招了招手:“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走过去,她推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深红色的,烫金字体写着“天斗皇家学院优秀毕业论文选集”。她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一篇论文的标题让我看——《论蓝银草武魂的潜在价值与培养方向》。

作者:孟长青。

毕业年份:二十年前。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这篇论文,当年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洛澄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孟长青的观点太超前了。他说蓝银草不是废武魂,而是‘沉睡的王者’。很多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蓝银草魂师,居然敢说自己的武魂是王者。但他的论据很扎实,扎实到反驳他的人找不到漏洞。最后论文通过了,但他本人却离开了学院。”

“为什么?”

“不知道。论文通过后没几天,他就办了退学手续。有人说他被武魂殿招走了,有人说他去了星斗大森林深处修炼,还有人说他因为过度使用生命能量,武魂受损,不得不离开。”

我翻到论文的最后一页。致谢部分只有一句话:“感谢那场雨,让我知道枯木也能逢春。”

那场雨。孟长青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枯木藤觉醒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一根枯藤在雨中抽芽。”那场雨,是他的武魂觉醒的那天。那场雨,是他从“废物”变成“觉醒者”的那天。那场雨,改变了他的一生。

我把论文合上,还给了洛澄。

“谢谢你让我看这个。”

“不客气。”洛澄把册子收起来,“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孟长青在天斗皇家学院是一个敏感的名字,很多人不愿意提起他。你在图书馆看他的论文没关系,但不要在公开场合谈论。”

“为什么?”

“因为他的离开,和学院的一个秘密有关。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不是不想,是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孟长青的话、洛澄的话、论文的内容在脑子里反复拼凑。三个案例,一个失踪,一个走到七环停滞不前,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二十五年的时间跨度,蓝银草觉醒者的命运似乎都不太好。但我还在这里,在天斗皇家学院,在全大陆最好的魂师学院,拥有九心海棠的幼苗,身边有楚枫、齐月、陆雅、林语,还有洛澄。我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窗外,九心海棠的幼苗在月光中轻轻呼吸着,叶脉中的金色光一明一灭。它在生长,每一天都在生长,像在积蓄力量,等待着真正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