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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雨

蓝银草的重生

武魂评定结束后,我没有回宿舍。

我跟着灰斗篷消失的方向,穿过武魂殿分会的大殿,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的门。门外是一个不大的庭院,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庭院空无一人,灰斗篷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朽木气息的味道。像是在密林深处,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腐烂的落叶和新生青苔混合的气息。这种气息让我想起自己的蓝银草——不是现在的翠金色蓝银草,而是最初觉醒时那株普通的、蓝绿色的、叶片上挂着露珠的蓝银草。

那是生命开始的味道。

“你来了。”

声音从老槐树的方向传来。我转过身,看见灰斗篷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兜帽已经摘下来了。银白色的枯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没有光泽的灰,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浅灰色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褪了颜色。他看起来像一棵枯死的树,枝干还在,但已经没有了一片绿叶。

但他的眼睛在看我,那双褪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生命的光,而是记忆的光。

“你是谁?”我问。

“你的前辈。”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二十年前的那个案例,是你?”

“是我。”灰斗篷——不,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我叫孟长青。二十年前,我也是从天斗皇家学院特招生选拔中走出来的。武魂蓝银草,变异方向生命亲和,武魂评定暂不定级,评分九十八——和你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唯一的区别是,我当时二十一级,比你高两级。”

我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蓝银草不自觉地释放了出来。二十七根翠金色的草蔓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像是在和这个男人身上的某种气息打招呼。孟长青的目光落在我的蓝银草上,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疼痛。

“你的蓝银草比我的漂亮。”他说,“我那时候的蓝银草是淡绿色的,没有你这种翠金色的光泽。生命能量也没有你这么纯粹。武魂殿的人说,我的变异是不完全的,你的才是真正的完整形态。”

“不完全?”

“就像一颗种子,发了芽,但没有长大。”孟长青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株蓝银草从他的掌心探出来——不是翠金色,而是一种枯黄的、黯淡的颜色,叶片卷曲,茎秆细弱,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那不是蓝银草,那是一种正在死去的生命。

我看着他掌心的那株枯黄的蓝银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它怎么了?”

“老了。”孟长青收回蓝银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生命亲和型的蓝银草,成长曲线和人的生命曲线是同步的。人年轻,它就旺盛;人衰老,它就枯萎。二十年前它是淡绿色的,十年前它开始变黄,五年前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再过几年,它大概就完全枯萎了。”

“不能治疗吗?”

“治疗什么?治疗衰老?”孟长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丫头,生命能量不是万能的。它能治愈伤口,能催生植物,能让濒死的小草重新变绿,但它不能逆转时间。我也年轻过,也曾像你一样跑啊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停下来。但时间会追上你,就像它追上每一个人。”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武魂殿的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两下,三下。

“你在苍晖城就开始跟着我了。”我说,“为什么?”

孟长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一个能继承我衣钵的人。二十年前武魂殿的人说,我的生命亲和是不完全的,因为我缺少一样东西。他们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说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天赋’。我没有那种天赋,所以我只能走到七环就停下来了。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蓝银草是完整的。从你武魂觉醒的那一天起,你就拥有那种天赋。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在。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

“那颗种子是什么?”

“我说不清楚。”孟长青站起身,走到老槐树旁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但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和当年我在诺丁城集市上买到的那个布袋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颜色。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孟长青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颗种子。

灰扑扑的,拇指大小,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我认识它——不,我不认识它,但我的蓝银草认识它。二十七根草蔓同时向那颗种子的方向倾斜,像向日葵朝向太阳,翠金色的光芒比平时明亮了好几倍。

“九心海棠的种子。”孟长青说,“真的九心海棠种子,不是集市上骗人的假货。”

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二十年前,我拿到这颗种子的时候,和你在同一个集市、同一个摊位上。”孟长青说,“那个摊主每年都会在那里摆摊,每年都会卖一颗‘假的’九心海棠种子。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颗种子是真的。”

“怎么会——”

“九心海棠不是普通的植物。它是活的,有灵性的。它不会在任何人的手中发芽,只会选择它认可的人。千百年来,能种下九心海棠的人屈指可数。不是因为种子的稀缺,而是因为九心海棠太挑剔了。”

他把那颗灰扑扑的种子放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

“我用了二十年,也没能让它发芽。”他说,“你来试试。”

我伸出双手,从孟长青手中接过那颗种子。

灰扑扑的,沉甸甸的,和我在诺丁城买到的那颗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知道它不是假的。因为蓝银草在碰到它的瞬间,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二十七根草蔓同时疯狂生长,翠金色的光芒从我的掌心涌入那颗种子,种子在我手中剧烈震动,表面的灰色壳裂开了一条细缝。

细缝里透出一丝光。

不是翠金色,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柔和的金色,像初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种子的壳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胚芽。胚芽在蓝银草的光芒中缓缓舒展,两片小小的子叶展开,然后是第一片真叶,第二片,第三片。一株嫩绿色的幼苗在我掌心站了起来,茎秆纤细但挺拔,叶片圆润如心形,叶脉中流动着金色的光。

九心海棠。

传说中的顶级治疗系武魂的源头,不是武魂,而是一株真正的、活着的植物。

我捧着那株幼苗,整个人呆住了。

孟长青看着那株幼苗,银白色的眉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九心海棠的叶片,那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了颤,然后更加舒展地张开了。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沙哑了,“我拿到它的时候,它没有反应。我以为它是假的,就像所有人说的那样。但我没有扔掉它,我把它带在身边,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去过星斗大森林最深的地方,去过极北的冰原,去过西陲的荒漠。我找遍了大陆上所有传说中可能有生命能量的地方,但九心海棠始终没有发芽。”

他看着那株在我掌心中舒展叶片的幼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它一直在等的,不是我。是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捧着那株九心海棠的幼苗,感受着它和蓝银草之间的共鸣。那是一种奇妙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联系——像是两根琴弦在同一频率上振动,像是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洋。

“孟前辈——”

“叫我孟叔吧。”孟长青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前辈听着太老了。”

“孟叔,”我顺从地改了称呼,“你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种下九心海棠?”

“是,也不是。”孟长青重新坐回石凳上,目光落在那株九心海棠的幼苗上,“九心海棠是钥匙。它能打开的东西,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不能告诉你那是什么,因为每个人打开的门都不一样。我只能告诉你——你的蓝银草不是用来战斗的。它不是刀,不是盾,不是绳子。它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你真正的力量。”

“真正的力量?”

“你现在能感觉到蓝银草的生命能量,能用它催生植物、治愈伤口、甚至影响别人的武魂状态。但这只是表面。就像看一座冰山,你只看到了水面上的一角,水下的部分比你看到的要大十倍、百倍。”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一枚银白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株草——不是华丽的纹章,不是夸张的图腾,只是一株简简单单的、叶子细长的草。

“这是我当年在天斗皇家学院的学生徽章。”孟长青说,“我已经用不上了。你拿着它,就当是我给你的信物。”

我接过那枚徽章。银白色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花,但草的图案依然清晰。徽章背面刻着两个字——“长青”。

“明天还有第三轮实战对抗,你先回去休息。”孟长青转身朝庭院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你的对手里,有一个人你要特别注意。”

“谁?”

“楚枫。”孟长青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他不是来和你竞争的。他是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

“天斗皇家学院的特招生选拔,表面上是招学生,实际上——是招人。大陆上有很多势力在盯着这个地方,盯着每一个有可能成为顶级魂师的年轻人。你的武魂评定拿了九十八分,暂不定级,这个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天斗城。”

他顿了顿。

“从今晚开始,会有很多人盯着你。其中一些人想招揽你,另一些人——想毁掉你。楚枫是天斗帝国皇室的人,他在你身边,至少能保证你不会不明不白地消失。”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九心海棠的幼苗,脖子上挂着孟长青的徽章,脑子里一片混乱。

“快回去吧。”孟长青的声音从庭院深处传来,越来越远,“天快黑了,天斗城的夜路不好走。”

他消失在了庭院尽头的树影中。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像烟一样消散,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像一个普通的、腿脚不太好的中年人,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黑暗。

我捧着九心海棠的幼苗,走出庭院。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天斗城的街道上华灯初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一个捧着草苗的女孩从武魂殿的后门走出来。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株嫩绿色的幼苗。它的两片心形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脉中的金色光流动着,像是在和我说话。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蓝银草听得懂——二十七根翠金色的草蔓在九心海棠周围轻轻摆动,像母亲的手臂环抱着婴儿。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天斗皇家学院的方向走去。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今晚,我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当一扇门打开的时候,我是要走进去,还是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