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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星河迟迟

林栖迟入驻星河的第一天,阿鹿把她拉进了主播群。

群里有十六个人,加上她就是十七个。群名叫“星河不落”,头像是一张星空图,阿鹿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来是银河。群公告写了三行字:“互相尊重。互相体谅。不许吵架。”

林栖迟进群的时候,群里正在讨论北城昨晚读的那篇文章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写的。北城坚称是听众投稿,小鱼说“我不信,那个语气跟你一模一样”,其他人跟着起哄。聊天记录翻得飞快,表情包和各种梗图满天飞,像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在吃晚饭。

林栖迟打了一行字:“大家好呀,我是新人迟迟,以后请多多关照!”

后面跟了一串星星眼的表情,三个感叹号。这是她准备好的新人话术,热情但不过分,亲昵但不越界。她在别的语音厅里试用过无数次,百试百灵。

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在切进来欢迎她。

北城第一个发了一段语音,低音炮缓缓响起:“欢迎迟迟,声音很好听,以后多交流。”小鱼发了一长串欢迎的表情包,从撒花的、拥抱的、举杯的,几乎把整个表情包库存搬了出来。其他人也纷纷发出欢迎词,有文字的、有语音的、有表情包的,热闹得像过年。

林栖迟一条一条地回复,每条回复都带着感叹号和表情包。她用最快的速度记住了每个人的ID和风格,在心里默默分类——谁是话多的,谁是安静的,谁是喜欢发语音的,谁只会发表情包。这是她多年住院练出来的本事,在陌生的环境里快速识别出谁是可以靠近的、谁是需要保持距离的。

正翻着群消息,一条私聊弹了出来。

凉皮:欢迎

两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字。像一封被删减到最简的电报,每一个字符都承载着最大的信息量。

林栖迟点进他的头像,确认了一下是那个唱《安和桥》的沉默男人。灰色的天空头像,简介还是那三个字“唱唱歌”。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用她最活泼的语气回了过去。

迟迟:谢谢凉皮哥哥!以后请多关照呀!(星星眼)

凉皮:嗯

对话结束。

林栖迟盯着那个“嗯”看了三秒钟,心想:这人还真是机器人啊。

后来她发现凉皮对每个新人都这样。群里每进一个新人,他都会私聊发“欢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有人调侃他是自动回复程序,他也不恼,在群里回一个句号。群里其他人聊天斗图的时候,他从头到尾不说话,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沉在河底,所有的水流都从他身上流过,但不留下一丝痕迹。

林栖迟对凉皮没有特别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这种人不太适合做语音直播——语音厅说到底是一个需要互动和反馈的场域,纯粹的唱歌平台太多了,Spotify、网易云、QQ音乐,哪个不能唱歌?何必来语音厅受罪?听众来了,你不互动,人家就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你那二三十个听众会变得更少,少到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对着空气唱歌。

这个想法在她第一次认真听完凉皮一整场直播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天晚上林栖迟没什么事,作业写完了,药也吃了,心脏状态还算平稳。她挂着耳机在床上躺着,随手点进了凉皮的直播间。她没打算听完,就是想随便听两首助眠。

凉皮正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也很陌生,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孤独的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乎是用气声唱出来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公屏上有个人说:“凉皮你是不是感冒了?今天嗓子有点哑。”

凉皮说:“没有感冒,就是唱久了。”

弹幕又说:“那你休息一下吧,别硬撑。”

凉皮沉默了几秒。那几秒的沉默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他换气的声音。然后他说:“再唱一首吧。”

他又开始唱了。这次是一首快歌,节奏比之前的快了很多,对气息的要求也更高。他的嗓子明显撑不住这种强度的歌,高音部分有几处发劈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调整,就那么劈着唱完了。唱完之后他咳了两声,说“抱歉”,然后继续下一首。

林栖迟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凉皮说“没有感冒”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极小的破音。不是技巧上的破音,是生理性的,声带充血导致的肿胀感让声门无法完全闭合,气流从缝隙里漏出来,形成了那个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嘶”声。

作为一个声带健康的人,唱一个小时都不会出现这种破音。这说明凉皮今天已经唱了很久,声带已经疲劳到极限了。一个歌手如果声带充血还继续唱歌,是非常伤嗓子的,严重的话会导致声带小结、声带息肉,甚至永久性损伤。

他明明应该休息,但他选择继续。

林栖迟翻到前面的聊天记录,想找找原因。她翻了大概十分钟,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句话——是凉皮自己说的,在开播后不久:“今天多唱一会儿,下个月的房租还没凑够。”

这句话被淹没在零星的弹幕里,没有人回应。

林栖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来今天是月末。每个月末,所有靠直播吃饭的主播都会经历一种共同的焦虑——这个月的收入够不够交下个月的房租?够不够吃饭?够不够给老家寄钱?有的人会在直播里直接说“求礼物”“求支持”,有的人会用更隐晦的方式暗示。而凉皮的方式,就是在嗓子已经哑了的时候,说一句“再唱一首吧”。

林栖迟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别的语音厅里见过这种主播。有些人真的是在拿命换钱——不是夸张,是真的拿命。连续直播七八个小时,嗓子唱到失声还在唱,因为少唱一个小时就少几十块钱,几十块钱可能是他们一天的饭钱。林栖迟不用为钱发愁,她家里条件不错,住院的医保报销比例也很高,她做主播不是为了钱。但凉皮不一样,他说“下个月的房租还没凑够”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栖迟听到了那种平淡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平淡,那是把所有的焦虑和恐惧都压缩到了最小,压缩到几乎看不见,但你知道吗,被压缩到极致的东西,一旦反弹,会比原来大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