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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星河迟迟

林栖迟决定,从那天起,她要做小鱼直播间的常客。

不是去“帮忙”——小鱼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她一个人把直播做得很好。林栖迟去,是因为她从小鱼的声音里听到了她自己——那种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甜留给别人的活法。她想告诉小鱼,这个世界上有人懂你这种活法,有人看见了你咽下去的那些苦。

除了北城和小鱼,星河还有七八个固定主播,风格各异。有专门读恐怖故事的“午夜惊魂”,声音阴森森的,能把人吓得从床上弹起来;有专门唱古风歌的“南风知意”,声音婉转如流水,每首歌都像从宋词里走出来的;有专门做情感咨询的“知心姐姐”,声音温柔得像妈妈,虽然她自己才二十五岁。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但在星河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主播”。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在用声音谋生,或者谋爱。有些人靠这个吃饭,有些人靠这个疗伤,有些人两者皆是。

林栖迟是后者。

在所有主播里,有一个人让林栖迟最在意。

凉皮。

男,二十四岁,在星河入驻不到两个月。主页简介只有三个字:“唱唱歌。”连句号都没有。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很低很低,像是快要压到地面,云层厚得化不开,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就是一片沉甸甸的灰。

林栖迟第一次点进凉皮的直播间,是一个下雨的周日晚上。她自己的直播因为学校临时有事取消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就随手点进了凉皮的直播间,想着听两首歌就去写作业。

凉皮正在唱歌。没有伴奏,清唱,一首很老的民谣,林栖迟没听过,只隐约听清了几个字:“这座城市风很大,孤独的人总是晚回家。”他的声音不算惊艳,不像北城那样醇厚,不像阿鹿那样温暖,也不像小鱼那样清亮。他的声音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低音区有颗粒感,像老唱片在唱针下转动时发出的沙沙声,粗粝的、不加修饰的;高音区却不刺耳,被他用气息轻轻托住,像有人把手掌覆在一盏摇晃的烛火上,挡着风,让火苗不至于熄灭。

唱完一首,直播间里没有人说话。

公屏上零星飘过几条弹幕:“好听”“来了”“晚安”。每一条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区,咚的一声就沉下去了,连涟漪都没泛起几个。

凉皮不回应。他不像其他主播那样念弹幕、接话茬、制造互动。他就安静地等着,等大概十来秒,然后说:“下一首,《安和桥》。”

又开始唱。

《安和桥》的前奏很长,他用哼唱代替,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哼到间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咳嗽了一声,继续哼。林栖迟听出来了,他的嗓子不太舒服,有一点点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唱到第五首的时候,他的嗓子明显更哑了,高音部分有些发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喝水的声音被麦克风清晰地收录进去,咕咚咕咚的,在这个安静的直播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栖迟鬼使神差地打了一条弹幕:“喝水慢点,别呛着。”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是个新人,跟凉皮完全不熟,这种关心的话说出来,像是一个陌生人突然拍了拍你的肩膀说“注意身体”,既越界又多余。

但凉皮看了弹幕。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栖迟记住了很久的话。

他说:“嗯,谢谢。”

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生涩。不是那种主播对听众的标准回复,是一个不擅长接受关心的人在努力地、笨拙地表达感谢。

林栖迟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沉默背后,藏着很多东西。

后来她陆陆续续听了凉皮很多场直播,慢慢地对他有了一些了解——不是他主动告诉她的,是她从那些零碎的、不经意的话里拼凑出来的。

凉皮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不是那种顶尖的音乐学院,是一所普通师范院校的音乐系,主修声乐。毕业那年他打算考研,考了两次都没考上,第三次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父亲生病住院,他放弃了考试回去照顾。父亲走之后,他留在老家待了半年,然后一个人来到现在的城市,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开始跑场子唱歌。酒吧、餐厅、街头、直播,哪里需要唱歌他就去哪里。没有经纪人,没有团队,没有任何资源,就是一把嗓子一把吉他,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拼命地、固执地、不问结果地往上拱。

他的直播间常年只有二三十个人。这个数字放在星河里不算最差的,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北城的直播间动辄几百人,小鱼凌晨两三点都有七八十人,而凉皮,最好的一次也不过五十三人。五十三个。他还特意在直播里说了一句“今天来了五十三个朋友,谢谢”,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栖迟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他记得这个数字,他在乎这个数字,但他不会让你知道他在乎。

有人说过凉皮不适合做语音直播。这话传到群里,北城打了一个“啧”,小鱼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阿鹿只回了一句话:“他觉得适合就适合。”

林栖迟看到阿鹿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在这个什么都要讲数据、讲转化率、讲商业价值的时代,阿鹿用一句“他觉得适合就适合”护住了一个不会来事儿的主播。星河之所以是星河,大概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在。他不问“你能给我带来多少流量”,他只问“你在这里开不开心”。

林栖迟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