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后,江城的秋雨就缠缠绵绵落了整周。
天总是阴沉沉的,梧桐枝叶被雨水洗得透亮,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打在林荫道地砖上,碎成细碎的湿痕。
林知软依旧保持着傍晚去图书馆自习的习惯。
她和江逾白之间依旧没有多余对话,却慢慢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每天傍晚,她落座不久,窗边的位置总会准时出现那道挺拔的身影。他安静刷题,她低头苦学,隔着一排书架,空气安静温柔,晚风携着雨气漫进来,裹着淡淡的纸墨香。
只是林知软比从前胆大了一点点。
从前她连余光都不敢多停留,如今累了抬眼,会悄悄望一眼前方。
看他握笔的姿势,看他垂眸认真的模样,看他偶尔抬手揉一下眉心的小动作。
所有细碎画面,都悄悄积攒在心底,成为她枯燥刷题日子里最温柔的慰藉。
周五傍晚,雨下得比往日更大。
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天色早早沉成了灰蓝色。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时,窗外早已是朦胧一片雨雾。
林知软收拾好书包,走到图书馆门口,才猛然愣住。
她今天出门太急,忘记带伞了。
校门口距离教学楼还有长长一段梧桐林荫道,雨势湍急,根本跑不过去。来往的学生大多结伴撑伞离开,转眼门口就空荡荡的,只剩连绵雨声。
她抱着书包站在屋檐下,望着滂沱大雨,微微蹙起眉尖,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少年清浅的嗓音在雨声里落下来:“没带伞?”
林知软身子一僵,猛地回头。
江逾白背着双肩包,站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黑色伞柄捏在指尖,校服肩头沾了少许细碎雨珠,清冷眉眼被雨雾浸润得柔和了几分。
是他。
应该是收拾书本晚了几步,刚好撞见她在檐下发呆。
林知软耳尖瞬间发红,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嗯……忘记带了。”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秋风卷着雨丝扫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江逾白垂眸看了眼漫天风雨,又看向她局促温顺的模样,沉默两秒,自然而然地将手里的黑伞往前递了半寸。
“我送你到教学楼。
不是问句,是很淡、很稳妥的陈述句。
林知软心脏骤然一跳,慌乱地摆手:“不用不用!学长你不用麻烦的,我等雨小就好……”
她太怕麻烦他,也太怕和他近距离相处,心跳乱得根本无处安放。
江逾白却没有收回手,目光淡淡落在她被风吹得微湿的额发上:“雨一时停不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撑开伞,主动往她身侧偏了半步。
黑色的伞面稳稳罩住她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无奈之下,林知软只好小声道谢,小心翼翼跟在他身侧,两个人隔着极浅、极克制的距离,并肩走进雨里。
整条梧桐林荫道,只剩雨声和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伞很大,可江逾白习惯性将伞面偏向她这边。
林知软悄悄低头,能清晰看见,他半边肩膀的校服,早已被雨水打湿,深色水渍晕开一大片,贴着单薄的布料。
而她身上,干干净净,半点雨丝都没有。
她心口忽然一暖,酸涩又发软。
世人都说他冷漠疏离,可他的温柔,从来都藏在无人留意的细节里。
她小声开口,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学长……伞歪了,你肩膀湿了。”
江逾白闻声低眸,视线掠过肩头,语气平淡无波:“没事。”
他没有调整伞的角度,依旧保持着微微偏向她的姿势。
雨落梧桐,风声温柔。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是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雨后的草木清香。
一路沉默,却丝毫不尴尬。
对林知软来说,这是她十五岁秋天,最安静、最心动的一段路。
短短的林荫道,她却希望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走到教学楼走廊檐下,雨势依旧汹涌。
林知软停下脚步,立刻抬头看向他,认真道谢:“真的太谢谢你了学长,今天麻烦你了!”
她仰头看他,眼眸干净透亮,被雨色衬得软软融融,乖巧又温顺。
江逾白垂眸望着她,灯光落在他浅瞳里,盛着细碎温柔
他看了她两秒,忽然轻声开口,主动问了一句从未问过的话:
“最近做题,顺畅很多了?”
林知软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上次图书馆错题本的事。
原来他记得。
他记得她那本满满问号的错题本,记得她笨拙又努力的样子,甚至默默留意着她的进步。
她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轻轻点头:“嗯!按照你说的总结题型,真的进步很多。”
少女眉眼弯弯,眼底是纯粹又真诚的欢喜。
江逾白看着她,唇角压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轻轻颔首:“继续保持。”
简单四个字,却比任何夸奖都更让她心动。
这一刻的他,没有半分遥不可及的清冷,温柔得真切。
林知软鼓起勇气,抬头小声问:“学长……以后如果我还有不会的题,可不可以、偶尔请教你?”
问完这句话,她指尖都在轻轻发抖,生怕被拒绝。
江逾白眸色微动,看着她紧张期待的小模样,淡淡应声:“可以。”
一字落地,落进林知软心底,漾开满满涟漪。
风吹走廊,雨落簌簌。
短暂的对视里,藏着两人都没有说破的心事。
她藏着仰望已久的心动。
他藏着蓄谋已久的偏爱。
江逾白收回目光,将伞柄递给她:“雨太大,伞你拿去。”
“那你怎么办?”林知软连忙摇头。
“我很近。”他语气平静,不容拒绝,“明天图书馆还我就好。”
说完,他不等她再推辞,转身直接走进雨幕里。
少年背影挺拔,任由细雨落在肩头,步履从容,渐渐消失在湿漉漉的梧桐尽头。
林知软握着残留他温度的黑色伞柄,站在廊下,久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雨落声声,梧桐簌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黑伞,心口温热得发胀。
原来她的追赶,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原来她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全部都知道,全部都默许。
夜色渐深,雨落经年。
这一场秋日的雨,淋湿了梧桐,也悄悄淋湿了两颗慢慢向彼此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