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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乡人

骨牌阵

沈忘言到青溪镇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撑着伞站在镇口的石桥上,看雨水顺着青瓦屋檐连成线,一滴滴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桥下是一条不知名的河,水流不急,但浑得很,像是刚从哪个山坳里滚过一层黄泥才到这里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踩一双黑布鞋,背上背着一个藤编的书箱,箱子上系着一盏旧马灯。那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铜皮都起了绿锈,但玻璃罩擦得透亮,像是时时都在用。

桥头有个卖豆腐脑的老头,瞅了他一眼,随口问了句:“后生,来旅游的?”

“不。”沈忘言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来找人。”

“找谁?”

“一个会唱傩戏的人。”

卖豆腐脑的老头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盏马灯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舀豆腐脑,嘴里嘟囔了一句:“唱傩戏的早没了,青溪镇没这个人。”

沈忘言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钢镚放在摊子上,端了一碗豆腐脑,加了两勺糖,站在桥头慢慢吃着。雨渐渐小了,远处山腰上的雾气还没散,把半个镇子都罩在里头,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青溪镇不大,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个小时。镇子依山而建,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老旧的木楼和砖瓦房,墙面斑驳,墙缝里长着青苔。街上人不多,偶尔走过一两个撑伞的行人,也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脚步慢吞吞的,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些。

沈忘言吃完豆腐脑,把碗还给老头,又问了一句:“老伯,镇上有没有一个姓陈的木匠?”

老头的勺子又顿了一下。

“陈木匠?”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找他做什么?”

“听说他手艺好,想请他打一副牌。”

“什么牌?”

“骨牌。”

啪嗒一声,老头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木桶里。他没急着去捞,而是直直地盯着沈忘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恐惧,还夹杂着一丝怜悯。

“后生,”老头压低声音,“你从哪听来的?”

沈忘言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只牵动了嘴角的三分之一:“听一个收古董的老人说的。他说青溪镇有个陈木匠,刻骨牌的手艺一绝,只用牛骨,不用塑料,每一张牌都刻得见筋见骨。”

老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街面上没有旁人,才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陈木匠五年前就死了。你别在镇上打听这个,对你没好处。”

“怎么死的?”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走,赶紧走。”老头已经开始收拾摊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像是着急离开这个地方,“青溪镇不欢迎打听骨牌的人。”

沈忘言没再追问,道了声谢,转身沿着主街往镇子深处走去。

雨又大了起来。

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避雨,顺便买了包烟。杂货铺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见有客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事。”

“说。”

“镇上有没有能住宿的地方?”

胖女人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布长衫上停了停,大概觉得这年头还有人穿这个,多少有点稀奇。她指了指街那头:“往前走,过了供销社右拐,有个老院子,门口挂着‘槐荫客栈’的牌子,那是镇上唯一能住人的地方。不过条件一般,没热水,没WiFi,你要住得惯就住,住不惯趁早去县城。”

沈忘言道了谢,又随口问了一句:“客栈为什么叫槐荫客栈?门口有槐树?”

胖女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她把手里嗑了一半的瓜子扔进盘子里,上下打量了沈忘言一眼,那目光比刚才仔细多了,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来路。

“你是来办事的?”

“不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别问。”胖女人把脸别过去,重新抓起一把瓜子,“槐树的事,镇上没人聊。你住你的店,天黑以后别出门就行。”

天黑以后别出门。

这句话沈忘言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他付了烟钱,撑着伞出了杂货铺,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雨天的青溪镇安静得有些过分,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流动的闷响。

走到槐荫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客栈确实如胖女人所说,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那棵树大得离谱,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男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几乎把整个院子和半条巷子都罩在阴影里。树根从石板缝里拱出来,像一条条青灰色的蛇,蜿蜒着爬向院墙和屋角。最奇怪的是,这棵树虽然枝叶繁茂,但叶子颜色很深,近乎墨绿,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看过去,像一团凝固的浓雾。

树下摆着一条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大概七十多岁,干瘦,皮肤像是风干的老树皮,一层层叠着皱纹。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雨。雨水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躲。

沈忘言在老人面前站定,收了伞。

“老人家,”他说,“这里可以住宿吗?”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是蒙了一层灰,但盯着人看的时候,沈忘言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好像这个老人认识他,已经在树下等了他很久。

“房间在后院,最后一间。”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干枯的气息,“你一个人?”

“一个人。”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忘言背上的藤编书箱上,又落在那盏旧马灯上,最后慢慢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晚上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他说,“这里不兴半夜串门。”

沈忘言走进院子的时候,雨停了。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碎草。正对面是一排木结构的老房子,分上下两层,二楼的走廊悬在外面,木栏杆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本色。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但一个都没亮,像一排死掉的果子吊在那里。

他沿着走廊往后院走,经过第一间客房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京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经过第二间的时候,门关得严严实实,但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像是有人在里头。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只有一间屋子,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画,秦叔宝和尉迟恭的脸都模糊了,只剩两团红印子。

沈忘言推开门,房间里头比预想的干净些。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墙角有个烧蜂窝煤的炉子。桌上放着一把旧茶壶和两个茶杯,杯子是倒扣着的,像是很久没人用过。

他把书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从里头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骨牌。

黑底白纹,触手冰凉。牌面上刻着一个白点,孤零零的,像是雪地上落了一颗棋子。

幺鸡。

沈忘言把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沈。忘。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牌重新放回书箱里,合上箱盖,坐到床边。床板硬得很,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坐上去硌得慌。

窗外,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虫鸣都没有。整个青溪镇像是被一口大锅扣住了,黑得密不透风。

沈忘言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时辰——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不像是正常走路,倒像是有人赤着脚在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蹭。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沈忘言低头看去。

一张纸,折了两折,纸边微微发黄。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活人写的:

“你终于来了。第六个人等了你三年。”

沈忘言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但他知道,门外的人还在。

“你是谁?”他问。

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走廊上重新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比来时快得多,像是奔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走了,一路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忘言没有再躺下。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箱里,然后靠在床头的墙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雨又下了起来。

这一夜,他听见了七次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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