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晨雾还未散去,瓮城内的血腥气已被浓重的白雾掩盖。
沈砚没有回营帐,而是坐在一辆辎重车上,任由军医将他左臂上深可见骨的刀伤缝合。苏晚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盆温水,用帕子一点点擦去他手背上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但眼神始终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别动。”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砚垂着眼看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没事。”
苏晚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撞。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帕子按在伤口边缘,轻轻压了一下。沈砚闷哼一声,却没有躲。
“张秉义不会善罢甘休。”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昨夜这一仗,他折了暗影卫的精锐,又暴露了私调禁军的事实。天亮之后,朝堂上必然会有人弹劾你拥兵自重、擅闯京畿。”
“那就让他们弹劾。”沈砚松开她的手,接过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宫墙的方向,“他要的是我的命,我要的是他的罪证。昨夜那些死士身上搜出来的腰牌,已经足够让大理寺立案。”
苏晚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这是林朔旧部拼死送出的最后一份情报。张秉义之所以敢如此猖狂,是因为他手中握有先帝驾崩当夜的起居注残卷——上面记载着,先帝临终前曾下过一道密旨,废黜太子,改立三皇子。”
沈砚接过信,指尖微微一顿。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伪造的。”他低声说,语气笃定。
苏晚点头:“林朔生前查过,这道密旨的笔迹与先帝晚年习惯不符,且用印位置偏左三分——那是张秉义惯用的手法。但他一直找不到原件,直到昨夜……”
“直到他以为能把我困死在瓮城里,才敢把这张底牌亮出来。”沈砚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他不是一个人。”沈砚抬眼,目光如刀,“他背后还有人。而起居注残卷的真正下落,不在他身上,在那个人的手里。”
苏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昨夜那场伏击,根本不是张秉义一个人的决定。有人在借他的手试探我们,也在借我们的手逼他露出破绽。”
“对。”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宫灯,“所以今天早朝,我不会主动出击。我要等他自己跳出来。”
辰时三刻,文武百官列队入殿。
沈砚一身玄甲未卸,大步踏入金銮殿。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惊惧,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自捏了一把汗。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他身旁站着张秉义,一身紫袍玉带,神色从容,仿佛昨夜的血战从未发生。
“沈砚!”皇帝开口,声音冷厉,“你未经传召,率军入京,夜袭瓮城,杀伤禁军将士,该当何罪!”
沈砚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松:“臣有罪。但臣之罪,在于未能及时铲除奸佞,致使先帝遗诏被篡改,社稷蒙尘。”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张秉义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沈将军好大的胆子!先帝遗诏岂是你能妄议的?莫非你想造反不成?”
“臣不敢。”沈砚抬头,目光直视张秉义,“但臣想问张大人一句——昨夜瓮城中,那些身着黑甲、手持淬毒弩箭的死士,究竟是谁的人?”
张秉义面不改色:“自然是叛军余孽。”
“是吗?”沈砚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高高举起,“那这枚刻着‘暗影卫副统领’字样的腰牌,又是从何而来?”
张秉义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胆!”皇帝怒喝,“沈砚,你竟敢在朝堂之上诬陷重臣!”
“臣不敢诬陷。”沈砚不卑不亢,“臣只请陛下准许大理寺彻查此事。若查无实据,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百官末尾响起:“老臣附议。”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走出队列,正是当年辅佐先帝的太傅李崇。他拄着拐杖,目光浑浊却坚定:“先帝驾崩之夜,老臣就在寝殿之外。所谓废储密旨,老臣从未听闻。倒是张大人当夜独自入宫,直至天明方出……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张秉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砚,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沈砚,落在了殿外某个方向——那里,一名黑衣侍卫正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沈砚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那个方位。
早朝散后,沈砚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宫门外,看着张秉义的轿子在重重护卫下消失在街角。苏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在转移证据。”
“嗯。”沈砚点头,“但不是现在。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我犯错。”沈砚转过身,目光望向皇宫深处,“或者……等他背后的那个人出手。”
苏晚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我们怎么办?”
沈砚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继续等。但这一次,我们要让他知道——有些棋,不是他能下的。”
风从宫墙间穿过,吹起他染血的披风。远处的钟声悠悠响起,像是为这场尚未落幕的博弈,敲响了第一声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