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夜,冷得刺骨。沈砚与苏晚贴着墙根疾行,身形几乎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镇东头的陈家宗祠隐没在一片参天古木后,平日里香火不绝的地方,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祠堂内没有点灯,唯有门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勉强照亮正堂上方那一排排黑沉沉的祖宗牌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沈砚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正堂中央那张供桌上——那里本该摆着长明灯的铜盘,此刻却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滩尚未干涸的水渍。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苏晚低语,手按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祠堂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不是鬼魅,而是活人刻意压低的呼吸。
“谁?”沈砚冷喝一声,袖中短刃已然滑入掌心。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他穿着镇上老秀才常穿的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纸灯笼。正是私塾隔壁那位成日里昏昏欲睡、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赵夫子。
“沈先生,你果然来了。”赵夫子的声音不再苍老浑浊,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竟是一片清明与死寂。
沈砚瞳孔微缩:“是你留的信?你是林朔的人?”
“林将军是个忠臣,可惜,他的眼睛被朝堂上的迷雾遮住了。”赵夫子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不是他的人。我是二殿下留在江南的最后一步棋。”
苏晚眼神一凛,长剑出鞘半寸:“二皇子已经死了!你还要替他卖命到什么时候?”
“死?”赵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激起阵阵回音,“殿下怎么会死呢?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
他猛地抬起手,将那盏破旧的纸灯笼狠狠砸向地面。灯笼碎裂的瞬间,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骤然炸开。紧接着,祠堂两侧的窗户同时被外力撞碎,十几个浑身湿透、手持弩箭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将两人团团包围。
“你们以为杀了殿下就能高枕无忧?太天真了。”赵夫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癫狂,“这宗祠之下,埋着殿下用十年心血炼制的‘引魂阵’。只要你们的血溅在这祖宗牌位前,殿下的残魂便能借尸还魂,重临世间!”
沈砚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献祭。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用他们的命去开启那个所谓的“阵法”。
“疯子。”苏晚冷哼一声,身形暴起,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便被剑气割喉,鲜血喷溅在漆黑的梁柱上。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弩箭如雨点般射来,沈砚挥动短刃格挡,火星四溅。他一边迎战,一边借着雷光的间隙观察四周。那些祖宗牌位在风雨中摇晃,仿佛无数双眼睛在冷冷注视着这场杀戮。
突然,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正堂最高处那块最大的牌位。沈砚猛地发现,那牌位背面竟被人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而在符文的中心,赫然嵌着一枚熟悉的铜符——那是他当年交给林朔的“破阵令”之一!
“林朔的令牌……怎么会在这里?”沈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果连林朔的人都可能背叛,或者被掉包,那他们现在还能相信谁?
“别分心!”苏晚一剑逼退身侧的敌人,厉声提醒。
沈砚猛然回神,却发现赵夫子不知何时已退到了牌位后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动作,地上的血迹竟开始诡异地蠕动,仿佛有了生命般向着那块牌位汇聚。
“不能让他完成仪式!”沈砚咬牙,将手中最后一枚铜符猛地掷出。铜符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击中了赵夫子的肩膀。
“啊——!”赵夫子惨叫一声,结印的动作被打断,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撞在牌位上。那块嵌着铜符的牌位应声碎裂,露出后面一个幽深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册子和一面破碎的铜镜。
战斗在一瞬间陷入了停滞。黑衣人们见主子倒地,纷纷停下了攻势,似乎在等待某种指令。
沈砚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那本册子翻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那不是账本,也不是名册,而是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生辰八字和死亡日期。而在名单的最末尾,赫然写着:
**沈砚,四月廿三,忌。**
**苏晚,四月廿三,忌。**
今天,正是四月二十三。
“原来如此……”沈砚合上册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抬起头,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赵夫子,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过今晚。”
赵夫子咳出一口黑血,脸上却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殿下说了……只要你们死了,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我们了……”
话音未落,他的头猛地垂下,再也没了声息。
祠堂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沈砚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握着那本染血的册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场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走。”他转身,拉起苏晚的手,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雨幕之中,“这里不能再待了。我们要去京城。”
“去找真相?”苏晚问。
“不。”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宗祠,目光如刀,“去把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然后……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雷霆之怒。”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身后那座空荡荡的祠堂,和满室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而在那块碎裂的牌位深处,一枚细小的黑色珠子正悄然裂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从中逸出,顺着雨水渗入了泥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