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来得缠绵又沉闷。连绵的阴雨仿佛要将这座小镇连同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一起沤烂在泥里。

沈砚坐在私塾的窗前，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眉头却微微蹙起。今日来上课的几个孩童都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可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在去集市买米的路上，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有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那不是寻常毛贼的眼神，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才有的死寂与冰冷。

苏晚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走到他身边，将瓷碗轻轻搁在案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那是玄甲卫内部用来传递最高级别警报的“血枭”印记。

“还是找来了。”沈砚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苏晚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雨吹打得东倒西歪的老梅树上：“二皇子虽被圈禁，但他当年布下的‘暗雷’，显然还没打算就这么认输。他们查到了你回京的痕迹，知道那个户部侍郎是你杀的，便猜到你还握着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雨幕的宁静。不是镇上那种慢悠悠的骡车，而是北疆边军特有的、踏碎泥泞的重骑冲锋之声。紧接着，私塾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几个浑身湿透、披着黑色蓑衣的人闯了进来。为首那人一把掀开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正是林朔麾下最精锐的斥候队长。

“先生！”斥候单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连气都没喘匀便急切道，“京城出事了！宗人府昨夜走水，二皇子……二皇子死了！”

沈砚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死的？”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毒发身亡。”斥候咬着牙，眼底满是血丝，“仵作验尸说是畏罪自尽，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遗书。而且……而且今早陛下接到密报，说您和夫人暗中勾结北境残党，意图谋反。朝廷已经下了海捕文书，暗影卫倾巢出动，正朝这边赶来！”

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雷声隐隐作响。

好一招借刀杀人。二皇子一死，所有的脏水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泼到他们头上。对方不仅要断绝二皇子这条线索，还要将他们彻底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我们现身，或者逼我们造反。”苏晚冷笑一声，伸手拔出了藏在桌案下的长剑。剑锋映着昏暗的天光，流转着刺骨的寒意。

沈砚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天际翻滚的乌云。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清算，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对方算准了他不会坐以待毙，也算准了只要他一动手，就再也洗不清嫌疑。

“既然他们非要在这太平盛世里炸响这颗惊雷，”沈砚转过身，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那股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戾气，“那就让他们听听，什么叫真正的雷霆之怒。”

他看向那名斥候，语气不容置疑：“传信给林朔，让他按兵不动，不要试图向陛下证明什么。告诉镇上的百姓，教书先生染了重病，闭门谢客。”

“是！”斥候领命，迅速退入雨幕之中。

沈砚转过头，迎上苏晚的目光。两人无需多言，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一种决绝。

“看来，我们的江南烟雨，暂时是看不成了。”沈砚伸手握住她持剑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如当年在狼居胥山上那般坚定。

苏晚反握住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没关系。等把这阵惊雷劈散了，我们再去看梅。”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这场蛰伏在暗流下的风暴，终究还是以最惨烈的方式，在这片本该宁静的土地上，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