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星龙的厨房,在星龙圣城最东边的一座小院里。
林星眠走过去的时候,正好闻见一股极淡的、混着鲜笋和姜片的清汤味,从那扇半掩的木门里飘出来。
她推开门。
金牛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
他面前的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
十二只碗。
林星眠站在门口,没动。
她从左数到右。
第一碗,清炖鲜笋汤。她记得,是她前天随口跟双鱼提过一嘴的"我老家这个季节吃这个"。
第二碗,桂花年糕。她记得,是她第一次到圣城那天,巨蟹给她端过来的,她吃了之后说"小时候我外婆做过"。
第三碗,糖渍青梅。她记得——这个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是她穿越前的那个冬天,她在书桌前一边写论文一边吃的最后一罐。
林星眠:"……"
她往前走了两步。
第四碗,是一份切得极薄、几乎透明的蘸料萝卜。第五碗,是浮着一层蛋黄的小米粥。第六碗,是温热的、撒了一点点盐花的烤栗子——皮已经剥好了。
她数到第七碗的时候,停下了。
第七碗。
一只小小的瓷盏,里面只有半杯水。
水里浮着一片极薄的甘草。
林星眠的喉咙,动了一下。
——昨晚,她从塔顶下来之后,回房第一件事,是倒了一杯水。
但她没说话。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嗓子哑。她只是端着姜汤、抱着宝石、关上门,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里。
她继续往后看。
第八碗,是一只小小的青瓷碟,碟子里只放了三粒。三粒,是她有一次跟巨蟹聊过、她小时候奶奶哄她吃药用的、糖。
第九碗,是一份切成五瓣的、削了皮的、温热过的——苹果。她记得,她有一次在花园里发呆,跟双鱼随口说过"我们那里冬天吃苹果之前要泡热水"。
第十碗、第十一碗——
她没再数下去。
她已经数不下去了。
第十二碗,摆在最右边、离金牛背最近的位置。是一碗很简单的、热气腾腾的、撒了葱花的——
阳春面。
林星眠盯着那碗阳春面。
——这是她穿越来之前、在那个世界、最后一晚吃的饭。
——是她加班到凌晨、一个人下楼、在小区门口那家从来不关门的小店里、坐下来吃的——
最后一顿。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从来没说过。
林星眠的喉咙动了一下。
金牛听见她进来。
他没回头。
他正在切笋。
笋切得极细,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刀工平稳,"笃笃笃",节奏稳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星眠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灶台边。
她伸手,端起那只小瓷盏,把那半杯甘草水一饮而尽。
水温正好。
下喉的时候,她喉咙里那道紧巴巴的痒——
散了。
她把瓷盏放回灶台。
"……金牛。"
"嗯。"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
"嗯。"
"……你昨晚没见到我。"
"嗯。"
"……金牛。"
"嗯。"
林星眠咬了一下下唇。
"你能不能、不要光说'嗯'?"
刀停了一拍。
金牛把刀放下,转过身。
他终于看她。
他个子比她高很多,肩膀很宽,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立在灶台后面,像一棵不会动的树。他看她的眼神也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但又仿佛把她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每一处脸色,都细细地看过一遍。
"你说话。"他说。
林星眠:"……"
"你说话比平时——"金牛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他切笋的刀工一样,稳,"少一句尾音。"
林星眠:"……什么?"
"你说话的时候,"金牛说,"句末习惯加一个'啊'、'哦'、'呀'。"
"昨天晚上下塔之后,你说'巨蟹哥这个是不是放多了',没有'啊'。"
"你说'你们仨怎么都在这',没有'呀'。"
"你说'你们不冷吗',没有'吗'后面那个'呀'。"
林星眠:"……"
她盯着他。
金牛低头,又把刀拿了起来。
"——所以我知道。"他说。
"你嗓子哑。"
"塔顶风大。"
"我给你煮了甘草水。"
笃。
笃。
笃。
笋继续切。
林星眠站在灶台边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看灶台上那十二只碗。
十二只碗——
不是给她一顿吃的。
是十二个时刻。
是她在十二个完全不同的场合、随口说过的、十二种食物——
被金牛星龙一个人,记在了脑子里。
林星眠的喉咙又开始痒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塔顶的风。
她小声问:
"……金牛。"
"嗯。"
"……这些,是你今天早上做的?"
"嗯。"
"……一个早上?"
"嗯。"
"……几点开始的?"
刀停了一拍。
金牛没回答。
林星眠抬眼。
灶台上方,挂着一只小小的水漏。
水漏旁边,金牛的工服外披——挂在墙上。
外披的袖口上——
还沾着昨夜的露水。
林星眠:"……"
她的手,慢慢慢慢地,握成了一个拳头。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折成豆腐块的纸。
打开。
铺在灶台一角。
她拿起金牛刚才放下的那支削笋的小刀,刀背朝下,在第五条——
"5. 金牛。领口。耳朵红。 "
后面——
又添了三个字。
"和十二碗。 "
写完,她把笔放下。
她抬眼,看金牛。
"金牛星龙。"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金牛切笋的手顿了一下。
很慢地,他说:
"……一百零九天。"
"……"
"……天数也记着?"
"嗯。"
林星眠:"……"
她忽然觉得鼻子里有点酸。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她在那个世界,最难的时候——奖学金没下来、论文被毙、最好的朋友远走——她都没哭过。她是个独立、利落、习惯一个人扛事的人。
但此刻,灶台上这十二只碗——
那只浮着一片甘草的小瓷盏——
那个一百零九天——
让她忽然觉得,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稳稳地、按住了。
按得很温暖。
也按得她有一点点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
抬眼,认认真真地、看着金牛。
"……金牛。"
"嗯。"
"你是不是,也——"
金牛抬眼。
他眼睛里那种安静的光,第一次,在她面前——
显得有一点点,慢的、深的、藏在最里面的——
亮。
林星眠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她说不下去。
她不敢说下去。
她说下去的话,怀里那张写满"五条不对劲"的纸——
就要变成"六条不对劲"了。
林星眠垂下眼。
她非常非常小声地、改了句尾:
"……也,做了好多饭啊。"
"嗯。"
"……以后我会一只一只吃完的。"
"嗯。"
金牛还在切笋。
笃。
笃。
笃。
但林星眠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看见——
灶台后面、那个安静的、像一棵树一样的男人——
他的耳后那一小块皮肤——
又一次,红了。
而且这次。
比昨晚下塔的时候——
红得多。
林星眠转身。
她端起那只小瓷盏(已经空了),从厨房里走出去。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背对着他,停下来。
"金牛。"
"嗯。"
"……谢谢你。"
"嗯。"
她推开院门。
她走出去之前,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
"嗯。"
只是这一声"嗯"——
比之前所有那些"嗯",都要——
低半个调。
林星眠没回头。
她走到院门外。
她背靠在那扇刚关上的木门上、抬手、把胸口那张纸——
抓住。
抓得很紧。
她抬眼看天。
她的眼眶里有一点点热,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在心里、对着金牛刚才那一锅冒着热气的厨房——
小声、小声地说——
"——金牛星龙。"
"——你这一招。"
"——比天蝎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