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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林糖糖

马邑之谋的事,刘彻没有再提。

夏无忧提心吊胆地等了两天,发现自己的日常没有任何变化。巳时的汤照送,亥时的按摩照做,刘彻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看不出那晚那番“梦话”到底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但夏无忧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喝汤的时候不再只是“嗯”一声就算回应,而是会随口说两句闲话。

“今天的汤比昨天甜了一些。放了几颗枣?”

“回皇上,放了五颗。”

“明天放三颗就够了。太甜腻。”

再比如,他闭着眼睛让她按摩的时候,偶尔会开口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糖糖,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糖糖,你小时候住在哪里?还记得吗?”

“糖糖,如果让你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愿意去吗?”

这些问题让夏无忧心惊肉跳。她绞尽脑汁用“小时候住在乡下”“不记得了”“奴婢愿意待在宫里”这种废话搪塞过去,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他不要再问了。

而刘彻每次听完她的回答,嘴角都会微微弯一下。

像是看穿了她的掩饰,但懒得拆穿。

这一日,巳时刚过,夏无忧照例提着食盒往宣室殿走。走到半路,忽然下起了雨。

春雨细密如丝,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打湿了宫道上的青石板。夏无忧没带伞,只好把食盒护在怀里,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等她跑到宣室殿门口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水蓝色的襦裙肩头洇出一片深色,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显出少女纤细的肩线。

春陀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让开门口,“林姑娘,快进来,别淋了雨。”

夏无忧进了殿,先去看食盒——还好,汤盅盖得严实,一滴雨水都没有渗进去。她松了口气,正要跪下请安,一抬头,看见刘彻正靠在案后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从竹简上抬起来,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肩头的水渍上。

“淋雨了?”他问。

“回皇上,只是小雨,不碍事的。”夏无忧跪下行礼,声音尽量平稳,“汤还是热的,皇上趁热喝。”

刘彻没有立刻喝汤。他放下竹简,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

夏无忧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她的额头,将那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头发湿了容易着凉。”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雨不大一样,“后殿有干布,自己去擦。”

夏无忧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地应了声“是”,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后殿走去。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此刻心里那点波澜,他一清二楚。

他、他他他他碰我额头了!手指碰到我皮肤了!那是什么触感?微凉的,有点薄茧,但很轻很轻!我的天哪汉武帝亲手拨我的头发!这算什么事?这算什么?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不对不对不对,他只是看我头发湿了影响观感顺手拨了一下而已!不要自作多情夏无忧!你是个历史学者你清醒一点!

刘彻的嘴角又弯了几分。

他转身回到案后,端起汤盅,不紧不慢地喝着,听着后殿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夏无忧从后殿出来了。头发已经擦过,虽然还是湿的,但不再滴水了。脸颊却比刚才更红——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皇上。”她垂着眼睛,声音比蚊子还小。

“嗯。”刘彻放下空汤盅,重新拿起竹简,“过来。”

夏无忧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双手习惯性地搭上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他肩颈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微热——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在按摩上,把刚才那个画面强行塞进脑子最深处锁起来。

但她的心声出卖了她。

“过来”这两个字他现在说得越来越顺口了。以前是说“你留下”“继续按”,现在直接“过来”,干脆利落,不容置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我面前越来越放松了,不需要维持那种“朕是皇帝你只是宫女”的距离感了。

刘彻闭着眼睛,认真“听”着。

而且他今天帮我拨头发了。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刘彻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没有意义。他做这个动作,要么是他在试探我的反应,要么是他在释放某种信号。

试探我的反应?那他应该看到了——我呆若木鸡,大脑空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这反应应该……挺真实的吧?

刘彻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确实是挺真实的。

释放信号?他释放的是什么信号?“朕关心你”?“朕对你有好感”?还是仅仅是“你头发挡到朕看奏章了”? 她在心里狠狠叹了一口气,刘彻啊刘彻,你活到四十五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就不能直接把话说明白吗?猜来猜去很累的。

刘彻闭着眼睛,心底浮起一丝无奈。

他倒是想说。但他怕说出来,把她吓跑了。

这丫头看似胆大,什么“罪己诏”都敢往外说,但在感情这种事上,她比实际年龄十五岁还要青涩。她太在意“分寸”了,每一步都精打细算,生怕走错半步就会前功尽弃。

她以为自己在谋划,在攻略,在用后世的“古典宫廷博弈学”设计一场完美的晋升之路。

但她不知道,她那些精心的算计,在他面前全是透明的。

他看得见她所有的计划,也看得见她藏在计划底下的那颗心。

那颗心很软。

“皇上,”夏无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刘彻的思绪,“您昨晚又熬夜了?”

“嗯。”

“奴婢说过很多次了,亥时之前要就寝,丑时之后不要再批奏章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嗔怪,“长期熬夜,肝血亏虚,您偏头痛永远好不了的。”

刘彻听出她话语中的急切和关切,心里莫名地熨帖。

“王恢昨日入宫了。”他忽然说。

夏无忧的手微微一顿。

“他说马邑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朕一声令下。”刘彻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觉得,朕该不该下这个令?”

夏无忧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在问她?他为什么问她?她只是一个宫女,就算她说了那番“梦话”,他也依然没有任何理由向她征询军国大事的意见。

除非……

除非他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梦”到底有多少分量,试探她的立场和倾向,试探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奴婢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她垂下眼帘,声音恭敬。

“朕让你说。”

又是这句话。夏无忧心里叹了口气。每次他用这个句式的时候,她都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她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奴婢的梦里……马邑之谋失败了。”

刘彻的呼吸微微一顿。

“奴婢不知道梦是真是假,但奴婢觉得,王恢大夫的计策太急了些。”她的声音很轻,“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要想让他们上钩,诱饵要足够真实才行。几十万人的伏击,动静太大,匈奴的探子不是吃素的。”

刘彻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闭着眼睛,由她的一双手在肩颈上游走,听她在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关于战争、关于匈奴、关于一场他知道结果却还没有开始的谋划。

“奴婢还有一个想法,皇上听了不要怪罪。”她顿了顿,“与其在境内设伏,不如主动出击,派一支精锐骑兵深入草原,趁匈奴人以为汉军不敢出塞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草原那么大,匈奴人的据点并不少,如果能找到他们的王庭……”

“够了。”刘彻忽然开口。

夏无忧立刻噤声。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朕知道了。”刘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听不出悲喜。

夏无忧不敢再说话,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更轻、更小心。

她心里却在翻涌:我说得太多了。“主动出击深入草原”这是卫青和霍去病后来才做的事,元光二年的大汉还没有这种战略思路。我提前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会不会改变历史?不对,我已经改变了。马邑之谋如果因为我的提醒而失败得更早,或者干脆被取消,那整个汉匈战争的走向都会不一样……

刘彻听着她纷乱的念头,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他正在触碰的,不仅仅是命运的边界,还有一个从两千年后走来的人,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伸进了他所在的时代,想推动什么,又不敢推得太用力。

“糖糖。”他叫了她一声。

“奴婢在。”

“别想太多。”

夏无忧愣住了。别想太多?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想太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殿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春色透过窗棂渗进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

夏无忧站在刘彻身后,双手按着他温热宽厚的肩膀,指尖感受到他的呼吸起伏,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不想说话,也不想在心里想任何事了。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手下的力道轻柔而笃定,让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卸下全部的防备。

很久以后,刘彻轻声说了句:“雨停了。”

夏无忧回过神,转头看向窗外——果然,天光已经放亮,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宫墙之上。

“真好看。”她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

“嗯。”刘彻睁开眼睛,偏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彩虹的余晖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了彩虹片刻,忽然说:“明日雨停,朕去上林苑骑马。你也去。”

夏无忧又一僵,“奴婢……不会骑马。”

“朕教你。”

三个字,说得随意至极,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但夏无忧的心已经飞上天了。她在心里无声尖叫:他教我骑马!汉武帝亲自教我骑马!这是什么剧情走向?我是谁我在哪我穿越过来不是搞事业的么为什么突然有这种甜宠文情节了?

刘彻听见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他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她。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雨后清晨特有的清新。

“糖糖,”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明日辰时,朕在上林苑等你。”

夏无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她研究了半辈子的眼睛,此刻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谋略的幽深,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让她不敢直视的温柔。

“是。”她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奴婢记住了。”

她提着空的食盒退出宣室殿,走到殿门外才发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蛋。

春雨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整个人泡在一汪温水中。

她一路走回长秋宫,一路在心里絮絮叨叨。

他会骑马来接我吗?还是我自己过去?“朕教你骑马”这个“教你”是什么意思?就是单纯地教马术,还是别有深意?

明天穿什么?水蓝色今天穿了,鹅黄色前两天穿了,月白色那件太素了……等等,我在想什么?重点不是穿什么,重点是——他为什么要教我骑马?皇帝亲自教宫女骑马,这像话吗?

不行,冷静。明天以学习骑马为主,不要胡思乱想。他是皇帝,四十五岁的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教我骑马可能只是因为……因为……

她在心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理的解释。

最后索性不想了,把食盒往怀里一抱,嘴角偷偷翘起来。

雨后的长秋宫门口,桂花树上的新芽嫩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茯苓从门里探出脑袋,看见夏无忧站在门口傻笑,吓了一跳。

“糖糖?你站在这里笑什么呢?淋雨淋傻了?”

夏无忧回过神来,迅速敛了笑容,“没、没什么。”

茯苓狐疑地看了她半天,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糖糖,你该不会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夏无忧打断她,提着食盒快步往里走,“我去换衣裳,别跟着我!”

茯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口,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不对劲,这丫头绝对不对劲。”

然后她嘿嘿一笑,转身去跟青禾八卦去了。

偏殿里,夏无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心还在跳。跳得比刚才在宣室殿里还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块被刘彻拨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明天,上林苑,他教我骑马。

然后她睁开眼,笑了。